詞賦萬年青／崔漢朝

崔漢朝

夫萬年青者，非松之傲岸，無梅之清芬，然憑滴翠蔥蘢，貫四季而不衰，曆寒暑而彌堅。其名雖含“萬年”，非謂壽與天齊，實喻其守常之心、持恒之態，如君子立世，不改初志。觀其形，莖似碧玉凝脂，葉若翡翠裁成。雖無桃李爭妍之姿，卻有松柏抱節之骨。當春則新綠初綻，攜微雨而含露；入夏則濃蔭蔽日，承烈陽而不萎；遇秋則翠色愈沉，經寒霜而未改；至冬則銳氣暗藏，淩風雪而不凋。此等品質，豈獨草木之比擬哉？

昔孔子觀於川上，歎“逝者如斯”，蓋言時光易逝，萬物難久。然萬年青偏逆時序而行，於榮枯代謝間守其本真。春桃秋菊，各逞一時之秀；牡丹芍藥，徒耀片刻之華。唯有此君，不爭爛漫於芳叢，不逐浮華於庭院，偏安一隅，以常青之姿，示“守常”之道。其葉初生，則含新綠，如稚子懷赤子之心；及長，則深碧如潭，似智者藏不露之智；雖經歲久，依然青春旺盛，風騷猶存。此非固執不通，乃守中致和之理——知時序之變而不隨波逐流，明盛衰之理而固守其根。

而萬年青之生存境遇，或植於朱門庭院，伴雕樑畫棟而不驕；或生於陋巷牆隅，臨斷壁殘垣而不餒；或盆養於書齋，與筆墨紙硯相契；或野生於溪畔，同魚鳥煙霞為鄰。無論境遇順逆，皆能安之若素。沃土之中，不貪膏腴而瘋長；貧瘠之地，不怨瘠薄而委頓。其根盤錯深紮，非為爭地脈之華，只為固立身之本；其葉向光而生，非為奪日月之輝，只為聚天地之靈氣。此等處世之智，恰如古之君子：得志則澤被天下，不忘其本；失意則獨善其身，不失其節。

古人多以草木喻德：蘭生幽谷，喻君子之孤芳；竹有節竿，喻君子之守禮；蓮出淤泥，喻君子之高潔。若論“恒”字，則萬年青當居其首。觀其歲歲常青，非因避於寒暑，實乃其內裏生機不竭。冬日葉間藏蕾，如壯士含志；春深則抽莖挺秀，若賢才出仕；花雖細碎，色呈淡黃，不與桃李爭豔，卻含“潤物無聲”之韻；果蕾朱紅，累累如丹，內蘊豐饒而外示謙和。花開花落，不擾其葉之蔥蘢；果熟果落，不奪其本之元氣。此所謂“生生不息”，非強作持久，乃循自然之道，守成長之序。

若學萬年青之智，則當知：真正之長久，不在外顯之繁華，而在內蘊之堅實。如學者皓首窮經，非求一時之名，乃守“板凳甘坐十年冷”之恒；如匠人切磋琢磨，不為片刻之利，乃持“十年磨一劍”之毅。所謂“萬年”，非指歲月之數，實為精神之永恆。

吾曾於冬日客居一山中，見老梅樹側有萬年青一叢，枝幹雖不及梅之古拙，然綠葉凝霜。梅有“淩寒獨自開”之勇，萬年青有“曆冬不改色”之恒，一剛一柔，一放一收，共譜冬韻。悟萬物之理，剛柔相濟方得長久：梅以傲骨淩寒，萬年青以韌性越嚴冬。人生亦然，既有奮發之時，亦需沉潛之日；既有鋒芒展露之刻，亦需含藏守拙之期。

噫！草木有靈，觀之可明世理。萬年青不慕虛榮，不逐時好，以一葉之青，示“恒”之德；以一莖之勁，示“守”之智；以一花之微，示“謙”之道；以一果之實，示“誠”之理。人若能效法其性，則處順境而不驕，遇逆境而不餒，守其初心而不改。必在歲月流轉中，守一份清靜常綠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