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溝有清涼／李誠

李誠

酷暑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牢牢緊貼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前不久，聽聞二十公里外的石佛溝深藏著一片天然的清涼，我便與好友驅車前往。不過半小時，車輪便停駐在了山腳下。

石佛溝國家森林公園靜臥在蘭州市七裏河區阿幹鎮大溝村。景區早已褪去原始野趣，私家車被整齊地留在停車場。換乘收費的擺渡車，車身在蜿蜒山路上輕搖，倒提前送來了幾縷穿窗而入的山風。這風，比城裏的似乎多了三分草木的清冽與甘甜，沁人心脾。

棄車步行時，腳下的山徑已被歲月和腳步打磨得堅實。800米的山路不算險峻，卻步步引人向更深的綠意中探去。路旁偶見營地的帳篷，悄然棲身在濃密的樹蔭下，帳篷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倒平添了幾分山野的趣味。

再前行幾步，一座簡約古樸的咖啡館掩映在松林濤聲裏。灰白的水泥牆、質樸的原木桌，粗陶碗中斜插著幾枝風乾的野花，本應是歇腳小憩的絕佳去處。怎奈時針剛劃過下午五點，店員便已輕聲催促，告知五點半即將打烊。這份倉促的逐客令，不免擾了些許雅興。目光流轉間，忽見對面生態園裏的農家院，竹籬笆上纏繞著盛放的牽牛花，生機盎然。索性便拐了進去。老闆是本地大溝村人，性情爽朗，說道若提前招呼，車子能徑直開到院前。坐在濃蔭蔽日的葡萄架下品茗，時光仿佛慢了下來，可以從晨光熹微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靈岩寺就在前方不過三百米處。藏傳格魯派的建築風格，向來以濃烈大膽的撞色著稱，紅、黃、白三色在蒼翠欲滴的山林間驟然綻放，宛如神佛信手潑灑的彩墨。這座古寺的歷史可追溯至遙遠的北魏時期，歷經滄桑，在2009年重建後更顯莊嚴華美。飛簷翹角上，金箔的飾物在陽光下跳躍著細碎的金芒；五彩的風馬旗在微風中輕輕翻卷，每一次飄拂，都仿佛低吟著無聲的念誦。

繞行至後山的文殊洞，陡峭的石階令人氣息微促。手腳並用地攀上頂端，眼前豁然開朗，撞入眼簾的是無與倫比的景致。整座寺廟安然棲息在靜謐的山谷中，鮮豔的紅牆映襯著天際流動的雲彩。山風拂過，似乎也攜帶了誦經般的韻律。極目遠眺，層巒疊嶂如凝固的碧浪，將塵世的一切喧囂溫柔地隔絕在外。

下山時，雙腿已微微發軟，而漸深的暮色卻將山風釀得愈發清涼醉人。蜷縮進農家院舒適的籐椅裏，看夕陽的餘暉將遠山塗抹成溫暖的蜜糖色。草間的蟲鳴此起彼伏，與楊老闆家飄來的誘人飯菜香氣，一同在漸濃的暮色中彌漫開來。

眼皮漸漸沉重，意識朦朧間，恍惚間覺得，這石佛溝的清涼真意，原是深藏在蜿蜒山路的每一次轉折裏，凝結在古寺飛簷的每一片黛瓦上，更悄然沉澱在這無需追趕時光、從容流淌的黃昏裏。

待悠悠醒來，清冽的月光已悄然漫過竹籬的縫隙，溫柔的將一身燥熱的暑氣，盡數滌淨，只留下整座山林深沉而寧靜的呼吸，在全身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