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雷劈過的蔬菜/付令

付令
援黔九年工作結束前,貴陽本地同事強烈推薦了本土沙拉——燒三蔬。油榨街菜市一如往常的熱鬧。人來人往,摩托穿梭其間,落日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攤主們熱情招呼,路邊商鋪貨品琳琅滿目,紅椒、黃薑、白蒜、綠瓜、紫茄等色彩鮮豔,顧客不時駐足挑選。在這黃昏飄著些叛逆的香氣,蝦酸、臭豆腐、水豆豉,還有烤焦的味道。
菜市的中段,一個淺淺的鋪面,門口架著一個小爐子,鐵架上放著青椒、茄子、番茄等。旁邊的鐵盤裏堆著黑乎乎表皮的辣椒、茄子和番茄,像是剛被雷劈過。這攤位我路過太多次,可實在提不起興趣買來吃。我心裏納悶,這東西能好吃嗎?
攤主婆婆在忙碌而專注地製作美食。攤位上,婆婆用火鉗翻動炭塊,火星濺到番茄和茄子上“滋”地冒起青煙。待其表皮焦黑後取出,剝開焦殼的瞬間,瑩綠的椒肉、鮮紅的番茄都帶著煙熏的烙印。在炭火的炙烤下,青椒保留了爽脆口感,番茄焦皮下橙紅的果肉滲出蜜汁。切塊後酸甜多汁烤好的青椒、茄子、番茄分盆擺放,她熟練地夾取這些食材,在不銹鋼盆裏剪碎並攪拌在一起,瞬間香氣四溢。皮蛋切成小塊,增添了滑嫩與醇厚。這道菜還加入了蔥花、蒜末、醬油和醋,提升了香氣,讓味道層次更加豐富。婆婆介紹說:“這火燒三蔬,也叫燒辣椒。”她還說,烤好後撒幾粒粗鹽,就是當年農忙時最好的下飯菜。
突然想起,街邊時常見到這樣不成其為攤位的攤位。攤主坐在小板凳上,僅僅守著一個小爐子,烤著蔬菜,也總有顧客光臨。這讓我突然明白,那些散落在街角的炭火,燒出更生動的貴州。
都說這是貴州的沙拉。沙拉是舶來品,英文Salad一詞源於拉丁語的“鹽”,那是古羅馬的“窮人晚餐”。人們用食鹽醃制生菜,倒是與中國的涼拌菜有異曲同工之妙。中世紀的歐洲人加以改良,開始用醬醋油調配。歷經千年演變,沙拉早已成為世界名菜。
貴州,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傳統發酵工藝為沙拉帶來創新。侗族的米酸,是天然而健康的防腐劑,加入拌菜正好。苗族人把新鮮花椒葉和辣椒一起炭烤,褪去了花椒葉的澀,留下草木清香,加入酸湯後拌菜。這是祖輩傳下的解暑方子,有藿香正氣水之功效。遵義的沙拉加了醬酒,畢節配上了火腿末,六盤水加了盤州刺梨汁,安順的則有羽衣甘藍,這些都成為了本土“沙拉”的食材。
當有了電烤箱、電磁爐、微波爐,總有人固執地守著那縷柴火香——就像我在菜市場看到的那位婆婆,出攤的同時也給孫輩們烤零食。她說:“煤氣灶燒出來的,沒有太陽公公的味道。”
九年援黔時光,我有些灰頭土臉。也許就像燒辣椒,表面焦黑粗糲,內裏卻藏著一番特別的滋味。最動人的味道,最深的記憶,也許在這些固執守護著煙火氣的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