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糕粑記/付令

台灣好報/
304 天前

付令

微風輕拂,帶著幾分溫柔與生機,我來到了貴州青岩古鎮。南城門外,一片廣闊的藕塘如鏡,倒映著古樸的城樓與蜿蜒的山脊城牆,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畫。山嶺之上,向日葵競相綻放,金黃色的花海與藍天白雲交相輝映,城牆下盛開著紅色的玫瑰。六百年前的烽火,如今都化作了青岩古鎮城牆下的縷縷清香。

我沿著荷塘小徑,迫不及待地步入這沉澱的時光。這座明洪武二十四年修建的南城門,陽光在斑駁的“定廣門”牌匾上跳躍——那些被苗疆風雨磨圓的筆鋒,曾是朝廷經略西南的印信。

沿著被馬蹄踏出凹痕的青石板前行,忽然被槐樹下騰起的白霧挽住腳步,蒸汽裏氤氳著百餘年的甜香。逶迤而清淨的小巷,青石板路烏黑,泛著幽光,街邊是片石築起的圍牆,一股淡淡的香氣卻悄然鑽入鼻尖。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下一家不起眼的小攤正靜靜地守候著過往的旅人。攤主是位七十多歲的老者,他的手中,一壺滾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只拳頭大的小木甑放置在銻鍋汽口。隨著蒸汽的升騰,米糕在小木甑中漸漸成熟。這便是在別處我也見過的“沖沖糕”的製作過程。

“這手藝啊,是太后賞的福分。”老人掀開小木甑,露出晚清時期的秘密。原來,糕粑和稀飯是宮廷的甜點,從宮裏逃出來的禦廚,流落到青岩,當地老百姓對其伸出援助之手,禦廚為感謝救命之恩,便將糕粑和稀飯製作技藝傾囊相授。糕粑與稀飯這兩道獨立的餐點,逐漸合二為一,演變成如今的青岩古鎮特色小吃。

布依族老茶客卻敲著煙杆笑道:“分明是盧貨郎為病妻琢磨的吃食!”一位叫盧阿貴的漢子把碗耳糕揉碎重蒸,妻子嫌太幹,他便澆上荸薺粉調製的“月光糊”。對此爭論,老人笑而不語。

真正的驚喜在後面。老人熟練地取出藕粉,倒入半碗剛燒開的沸水,手腕輕搖,邊沖邊調,直至藕粉化為一碗半透明的糊狀,晶瑩剔透,宛如霽後春雪。隨後,加入白糖和玫瑰花瓣,為這碗稀飯增添了絲絲甜香。緊接著,“沖沖糕”被輕輕放入,其上再撒上一層熟芝麻,輔以葵花籽、核桃仁、花生碎、蜜餞與果脯,色彩斑斕,誘人至極。最後,老人手腕轉動著祖傳的紫銅勺,玫瑰醬弧線落入碗中。瞬間,香氣四溢,整條小巷都被這股甜蜜的氣息所包圍。我凝視碗中琥珀色的瓊漿載著米糕沉浮,玫瑰醬在米糕間暈染。

儘管熱氣騰騰,我卻忍不住想要立刻品嘗。輕輕攪拌,“沖沖糕”漸漸融入藕粉之中,各種餡料也隨之翻湧:糕體潔白如雪,藕粉滑而不膩,果脯的香甜與玫瑰醬的馥鬱交織在一起,口感層次分明,既有軟糯的溫柔,又有香脆的驚喜,令人回味無窮。據說,這道美食不僅味道絕佳,更有健脾生津之效,是男女老少皆宜的佳品。

坐在這個幽靜的小巷邊,我抬頭遠望,天空湛藍,花香襲人,手中的糕粑稀飯成了此刻最溫馨的陪伴。糕粑的稻香是黔中壩子的饋贈,玫瑰醬藏了苗嶺雲霧的沁涼,而藕粉的滑潤分明是江南的魂魄——當年禦廚思鄉的淚,竟在西南腹地生根百年。百年前宮廷流落的珍饈,亂世中文人暖手的慰藉,此刻都在這碗市井煙火中得以永生。

糕粑稀飯,不僅僅是一道地方美食,它更像是一封來自青岩古鎮的飛鴻,講述著這裏的故事,傳遞著對生活的熱愛與嚮往。在這樣的時光裏,我仿佛找到了內心的寧靜,尋常滋味之間,體會到了返璞歸真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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