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芝麻階/趙秀坡

台灣好報/
308 天前

趙秀坡

夏日的午後,西地的芝麻在努力拔節生長。翠綠色的莖稈上,每片葉子的腋下都頂著星星點點的白花,一層高過一層,像極了孩童疊起的積木塔。父親常說“芝麻開花節節高”,這樸素的農諺裏,藏著對生命力最生動的注解。

立夏芝麻小滿穀。父親赤腳踩在新翻的濕潤的土地上,像撒金豆子般勻勻地抖落芝麻種。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腕輕輕一揚,細小的籽粒便簌簌鑽進土縫,在壟溝裏排出一道道暗紋。十多天後,這些籽粒才頂破種皮冒出兩瓣嫩黃的子葉。它們似乎總在積蓄力量,莖稈起初細弱得能被風吹彎,卻在每個清晨都悄悄躥高半寸。直到盛夏來臨,當第一簇白花在最頂端綻放時,下麵的莖節已悄悄孕育出新的花苞,仿佛在踐行著“一步一個腳印” 的承諾。這種循序漸進的生長姿態,像極了父親,默默努力,不急於炫耀,只在時光裏沉澱出向上的力量。

秋風掠過田野時,芝麻稈上的蒴果已鼓脹得泛黃。父親佝僂著腰,左手攏住芝麻稈,右手鐮刀輕輕一勾,“嚓”的一聲脆響,整株芝麻便順從地倒進臂彎。他動作極輕,像捧著易碎的瓷器,生怕驚落了那些藏在莢殼裏的寶貝。

曬場上,父親把芝麻稈倒扣在竹匾裏,枯黃的莖葉沙沙作響。他雙手握住稈子中部,有節奏地上下抖動,烏亮的籽粒便爭先恐後地蹦出來,在竹匾裏跳起細碎的舞蹈。偶爾有幾粒調皮的落到匾外,父親總要蹲下身,一粒一粒撿回掌心,吹去浮土才放進去。

新榨的香油被裝進陶罐,封口纏緊油紙。炒菜時滴幾滴,涼拌時淋一勺,連清湯面都泛著琥珀光。父親說:“好香油要慢磨,就像過日子,急不得。”那金黃的濃香,是歲月沉澱的滋味。

如今,每當我看見芝麻開花,總會想起父親篩籽時彎曲的脊背。那些層層疊疊的花苞,多像他一生走過的臺階:從一粒種子開始,在歲月裏不疾不徐地生長,最終把最珍貴的香氣,都沉澱在時光的磨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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