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筆記/居曉年

居曉年
七月二十一號,天還墨墨黑,大概四點多鐘的光景。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去衛生間解了個小便。再躺回床上,翻來覆去,那點殘存的睡意像被驚飛的鳥雀,撲棱棱全跑了,怎麼也睡不著。索性不睡了,我輕輕拉開窗簾一角,外面還是灰濛濛一片。摸到床頭櫃上的老花鏡戴上,斜著身子靠在枕頭上,伸手擰亮了臺燈。橘黃的光暈一下子鋪滿了床頭的小桌。我攤開那個寫了大半的本子——《生活手記》,拿起筆。也不知怎麼的,心裏頭要是盤旋個什麼事兒,不把它寫下來,發到微博上說道說道,就覺得不痛快。今兒個要寫的,不是什麼新鮮事兒,是回頭看看自己這些年摸摸索索學寫作的路,心裏頭翻騰的一些想法,算是個自我檢討吧。
想著想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有點臊得慌。肚子裏墨水少得可憐,寫東西的底子也薄得像層窗戶紙。那些大作家寫的名著,正經八百讀過的沒幾本。就我這樣的,以前居然還做過“文學夢”,想著能寫出點名堂來,你說可笑不可笑?那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你再瞅瞅那些在報紙雜誌上經常露臉的作者,細打聽打聽:要麼是記者出身,天天跟文字打交道;要麼是教了一輩子語文的老師,學問底子厚實;要麼是大學中文系正兒八經畢業的科班生;再不濟,也是長期在機關單位寫材料、跟公文磨出來的筆桿子。人家哪一個不是跟文字耳鬢廝磨了多少年,才熬出點味道來?就憑我,靠著偶爾腦子裏蹦出點火花,一時心血來潮,哪能寫出真正打動人心的好文章?那不是癡心妄想是什麼?
再掂量掂量自己:正經學歷就念到高中畢業。後來在單位上班,為了工作需要,費勁巴拉地讀了個行政與經濟管理的大專文憑。這跟文學創作,那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係啊!根子就這麼淺,我還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著當什麼作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井底的蛤蟆,沒見過多大天!夏天的蟲子,你跟它講冬天的冰雪,它懂個啥?
回頭看看人家寫得好的。人家從小書讀得多,文字功夫是在一本本書裏泡出來的,像深潭裏的水,又靜又厚。生活的滋味,也在歲月裏慢慢沉澱,像窖藏的老酒,越存越香。寫篇千把字的散文,對他們來說,輕鬆得跟玩兒似的。可人家寫出來,就是有味道,讓人讀完了咂摸半天。再看看我自己吭哧癟肚寫出來的東西,就像用把鈍了的犁耙去翻硬地,又費勁又不出活兒,平平淡淡,沒啥看頭。有時候硬著頭皮擠出來一點,也跟擠牙膏似的,乾巴巴的,沒滋沒味,更別提有啥深度了。偶爾塗鴉幾句,也不過是浮皮潦草,留不下什麼印子。
這讓我想起早幾年,一位揚州的老文友。老爺子七十多歲了,說話直來直去。他看我寫的東西,就曾語重心長地勸我:“曉年啊,我看你還是先把筆停一停吧!認認真真沉下心去,好好讀上一年的書。先把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漢語言文字這門功課,好好補一補,根基打牢了再說。”當時這話聽著,心裏頭還有點不服氣,覺著老爺子是不是小瞧人了?可如今再琢磨琢磨,人家這話,真真是金玉良言,像一枚銅錢“叮噹”一聲掉進清水碗裏,那聲音,現在才聽得真真切切。這就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那時候的我,就是太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一門心思想在文學這片大林子裏找棵屬於自己的樹,刷點存在感。其實呢?壓根兒就不是那塊料!想得挺美,可現實它骨感得很,硌得人生疼。
我這半輩子,穿的是軍裝(武裝幹部制服),幹的是基層人民武裝的活兒。在崗那些年,整天忙忙碌碌,正經八百坐下來讀一本文學書的時間,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如今退休回家,閑下來了,是該好好擦擦心頭的鏡子,把這些事兒想明白,看清楚了。
說來也怪,就在今年六月二十三號那天,好像一下子被點醒了,心裏頭那點執念,“哢嚓”一聲斷了。我對自己說:“停了吧!” 下定決心,不再往任何公眾號、投稿郵箱裏塞一個字;以前寫的那些東西,也不再到處轉發,顯擺什麼了。就這麼著,悄悄地,從那熱熱鬧鬧、有時也顯得有點虛頭巴腦的“文壇江湖”裏退了出來,在老文友、新相識的視線裏慢慢淡去。
現在這心裏頭啊,反倒像雨後的天,清亮亮的。我打定了主意:收收心,靜下氣,把心思都沉到書海裏去。讀書,認認真真地讀,踏踏實實地讀。這就是我眼下最要緊的功課。我得好好修煉修煉自己的“內功”,把基礎夯得結結實實的。那些急著出名、貪圖虛名浮利的心思,統統丟開;那些想靠花架子博人眼球的做法,再也不沾邊。我就想穩穩當當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好退休後這剩下的人生路。我信,只要肯下笨功夫,沉到水底去汲取養分,將來總有一天,會開出不一樣的花,結出屬於自己的果子來,那才叫真正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