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與西瓜/周俊傑

台灣好報/
310 天前

周俊傑

那年七月,我陪母親回外婆的老屋小住。火車進鎮時,太陽正懸在頭頂,像塊被鐵匠反復捶打的赤鐵,把光和熱狠狠砸下來。柏油路軟得能踩出腳印,空氣裏混著曬麥稈的草腥和汽柴油的辣。我們拖著行李箱,走過一條被雨水沖得溝壑縱橫的土路,鞋底塞滿滾燙的泥沙。

老屋的木門被曬得翹裂,一推就掉下一塊漆皮。院子中央,那盤舊石磨還在。磨盤像一張被歲月啃得豁口的唱片,靜靜地扣在泥地上。磨眼黑黢黢的,像一口不肯合上的嘴。母親伸手摸了摸磨把,掌心沾了一層灰白的石粉,輕輕一搓,便散成煙。牆根的牽牛花爬了半面牆,紫瑩瑩的花盤都朝著磨盤的方向,像是在偷偷打量這位老鄰居。

外公去世後的第三個夏天,石磨就停了。停之前,它每日清晨都會發出低沉的 “咕嚕”,像老牛反芻。外婆把浸泡一夜的黃豆從磨眼灌進去,加水,雙手扶住木把,一圈一圈推。石磨的齒槽裏便吐出雪白的豆沫,順著磨沿滑進木桶,帶著豆腥與地氣的甘。

那時我總愛蹲在磨盤旁看,看黃豆如何從圓滾滾的顆粒,變成綿密的白沫。外婆的藍布衫被晨光浸得透亮,推磨的身影在地上晃成個搖曳的剪影。她總說:“慢些推才出細活,就像日子,急不得。” 午後,外公把木桶抬到灶屋,在柴火灶上點起硬木。豆漿滾開,蒸汽把窗紙熏得半透明。外婆用鹵水一點,豆花像聽話的雲團,輕軟地沉下去。外公盛一大海碗,澆兩勺紅糖,遞給我。那甜味混著豆香,像把整片夏天的雲都塞進喉嚨。

如今磨盤空著,只剩一圈幹結的豆渣,像褪色的舊雪。母親彎腰,想把磨盤抬起來,卻發現它已和泥土長在一起 —— 草根穿過磨底的孔,牢牢咬住。我們只好作罷,轉而收拾堂屋。櫃頂上的玻璃瓶還擺著去年的幹花,褪色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像誰在無聲地歎息。外婆的針線笸籮裏,半截未繡完的枕套還搭在竹筐沿,針腳歪歪扭扭,是她後來眼神不濟時的手藝。

傍晚,父親騎摩托送來兩只西瓜,說路上買的,沙瓤。西瓜被放進磨盤旁的木桶,桶裏是從井裏新汲的水,冰涼。母親拿刀,在磨盤上切瓜。刀鋒 “嚓” 地劃開青皮,紅瓤裏爆出細小的裂聲,汁水順著磨槽淌,像給石磨塗上一層新鮮血漿。

我捧著一塊西瓜,蹲在地上吃。瓜籽落在磨眼裏,像一顆顆被臨時寄存的牙。母親忽然說:“你外公以前切瓜,總把第一塊放在磨盤上,說是敬土地。” 我抬頭,看見夕陽正把磨盤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牆根的裂縫裏,像一條不肯癒合的疤。牆頭上的麻雀蹦跳著啄食地上的瓜皮,嘰嘰喳喳的,倒讓院子裏更顯安靜。

吃完瓜,母親把磨盤沖乾淨,又舀了一瓢井水,倒回磨眼。水 “咕咚” 一聲墜進去,回聲空洞。母親雙手扶住磨把,慢慢推了一圈。石齒摩擦,發出幹澀的 “咯吱”,像老人咳嗽。沒有豆沫,只有一圈渾濁的水,順著磨沿滴落,砸在草根上,瞬間就被吸幹。

夜裏,停電。村裏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稻田的蛙鳴此起彼伏。我們把竹床搬到院裏,躺下看星星。銀河像一條被風抖開的舊綢帶,邊緣已經起毛。母親搖蒲扇,給我趕蚊子,忽然說:“石磨其實沒停,只是轉得慢了。”

我不解。她指向磨盤:“你看那縫裏的青苔,去年還是綠的,今年就黃了。石磨在走它自己的一圈,一圈就是一年。我們推它,它推時間。”

我翻身,把耳朵貼在磨盤上。果然,極深處傳來細微的 “嗒、嗒”,像心跳,又像麥粒在穀倉裏悄悄裂開。那一刻,我覺得石磨還活著,只是換了速度,像外公臨終前把呼吸放得很長,好把一生再仔細想一遍。外婆曾說,外公年輕時常在磨盤旁給她講古,講他年輕時趕車走過的山路,講天上的星星各有各的名字。那些故事像磨盤裏的豆漿,越磨越稠,如今都浸在了這石頭縫裏。

第二天清晨,露水把磨盤打濕,像敷了層薄薄的霜。母親在院裏摘了把豆角,說中午做燜面。我蹲在磨盤邊看螞蟻搬家,它們排著隊鑽進磨眼,又從另一頭的石縫裏鑽出來,像是在這老物件裏藏了條秘密通道。

離開前,母親把兩只沒吃完的西瓜抱上車後座,又把磨盤邊的濕土扒開,摳出幾粒昨夜掉進去的瓜籽,用紙包好,說帶回城裏種。磨盤旁的木桶裏,井水還剩小半桶,水面浮著片梧桐葉,輕輕晃著,像在揮手。

車啟動時,我回頭看。石磨孤零零扣在院子中央,影子被初升的太陽壓成扁扁的一片,像一枚鏽在土地上的大銅錢。風掠過磨眼,發出輕微的嗚咽,仿佛在說:走吧,走吧,瓜籽會替我看守夏天。

回到城市,我把那幾粒瓜籽種在陽臺的花盆裏。它們出芽很慢,像故意拖延時間。直到立秋那天早晨,才冒出兩片圓葉,葉背有細小的絨毛,像嬰兒未剃的胎髮。我給它們澆水,忽然聽見極輕的 “咕嚕” 聲 —— 不是石磨,是記憶在轉。

那天母親打電話來,說外婆在電話裏念叨,院子裏的牽牛花纏上了磨把,開得正盛。我想像著那樣的畫面:紫色的花串垂在磨盤上,風一吹,磨把輕輕晃,像誰在悄悄推著石磨走。

那一刻,我明白:
有些速度肉眼看不見,卻一直在進行。
石磨轉一圈,黃豆變豆花;人走一程,夏天變秋天。
我們以為停下的,只是腳步;
真正停不下的,是石磨深處那對沉默的齒輪,
它們把滾燙的日光碾成雪白的豆沫,
也把滾燙的童年碾成微涼的回憶。
而所有被碾碎的東西,
都會在某個夜裏,
以另一種形狀,
輕輕回到舌尖 ——
像西瓜的甜,像石磨的涼,
像外婆遞過來的那碗紅糖豆花,
一口下去,
整個夏天就翻了個身。

陽臺上的西瓜藤漸漸爬高,順著欄杆繞出個小小的圈。有天傍晚,我發現一片葉子上停著只七星瓢蟲,紅底黑斑點,像極了那年落在磨盤上的瓜籽。風從紗窗鑽進來,帶著遠處工地的喧囂,可我卻分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豆香,混著井水的涼,從記憶深處漫過來,漫過陽臺,漫過整個城市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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