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變專欄】歐洲的復興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美同盟時代已經結束。安撫美國是行不通的。如果歐洲不想成為華盛頓的附庸或俄羅斯新構想的勢力範圍的一部分，它就必須把自己的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非洲大陸需要明確的策略、集體行動和決心。阿蘭查·岡薩雷斯·拉亞(Arancha González Laya)發表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的<歐洲的復興>( The Resurgence of Europe)告訴我們、歐洲大陸要如何抵禦美國的對抗並變得更強大。(How the Continent Can Survive American Antagonism and Come Out Stronger)。Arancha González Laya是巴黎政治學院國際事務學院院長，曾任西班牙外交部長。

鄰國和盟友已經對華盛頓失去了信任

今年年初，許多人都對美國經濟的成功表示歡呼，這得益於減稅、放鬆管制、廉價能源和對人工智慧的大規模投資等前景。今年1月，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慶祝美國經濟「動物精神」的釋放。美國公司的股票估值（尤其是數位公司）似乎無法再高了。在小組討論、圓桌會議和閉門會議上，分析師讚揚美國作為投資目的地的優點，並嚴厲批評歐洲監管過度、缺乏競爭力和缺乏創新能力。有關美國經濟過熱的問題被當作無禮的問題而置之不理。人們對潛在的關稅上調和驅逐出境對通貨膨脹的綜合影響的擔憂遭到了質疑。

近四個月後，對比變得更加鮮明。川普政府混亂的貿易政策、由此引發的報復以及美國總統及其顧問相互矛盾的言論所造成的不確定性，正在對美國經濟造成損害。市場和企業高估了政府經濟計畫的穩健性。更糟的是，川普對法治和司法機構、大學、律師事務所和科研機構的攻擊正在破壞美國對投資如此具有吸引力並在世界舞台上具有如此重要地位的基礎。由於受到領土要求或國防夥伴關係相關問題的威脅，鄰國和盟友已經對華盛頓失去了信任。

這是歐洲的清算時刻。 80多年來，歐美擁有全世界規模最大、最深厚的經貿關係、最完善的軍事同盟、最密切的人文交流。兩大集團共同建立了基於規則的國際體系，為全球帶來了穩定和進步。這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兩國之間存在貿易摩擦和尖銳分歧，特別是在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以及美國 在奧巴馬政府時期開始向亞洲（特別是中國）實施更大戰略轉移、希望脫離歐洲的問題上。

歐洲擁有實現一體化所需的一切

但今年發生的事件 標誌著跨大西洋關係的一個轉折點；川普政府不希望歐洲成功。它將試圖透過外部脅迫和掠奪性政策相結合來削弱歐洲大陸：聲稱需要控制格陵蘭島以保障國家安全、以犧牲烏克蘭和歐洲安全為代價尋求與俄羅斯的和解、削弱北約的威懾力以及在貿易上施加壓力。這也會鼓舞歐盟內部的反歐勢力。歐洲各國政府的官員都清楚地收到了這項訊息。

歐洲擁有實現一體化所需的一切：人才、財富、堅實的社會保障體系、生產力以及公民日益高漲的親歐情緒——這些都是這些國家進一步一體化的必要條件。但考慮到未來的任務，認為進展會很容易或直線性是愚蠢的。建立單一市場或引入歐元等實現歐洲一體化的重要舉措需要時間和政治領導力，而這兩者在今天都很短缺。而起源於對2008年金融危機或新冠疫情等危機的應對的一體化，是在所有其他選擇都被探索之後才實現的，這導致歐洲在經濟上被削弱，在政治上被耗盡。

面對長期跨大西洋夥伴關係的惡化和東部戰線的持續戰爭，歐洲正處於關鍵時刻。但非洲大陸的經濟實力和建立更強大的共同防禦和促進成長的政治意願是堅定的。歐盟國家已經採取的措施表明，它們決心渡過跨大西洋關係的裂痕，並變得更強大。

歐洲面臨的威脅來自歐洲內部的威脅

今年2月，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三週年即將到來之際，美國副總統萬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期間表示，歐洲面臨的威脅不是來自俄羅斯、中國或任何其他外部勢力。這是來自歐洲內部的威脅。用萬斯的話來說，他最擔心的是「歐洲放棄一些最基本的價值觀——與美國共享的價值」。副總統認為，歐洲正處於危險之中，因為它無法談論民主價值並實踐民主價值。萬斯承諾，儘管歐洲的言論自由正在“倒退”，但在川普的領導下，美國將“努力捍衛”歐洲人在“公共場所”發表觀點的權利。同一天，萬斯會見了極右翼德國選擇黨領導人，該黨本月被德國國內情報機構指定為極端組織（儘管該機構已因法律挑戰而暫時取消了該官方標籤）。副總統當天與時任德國總理奧拉夫·朔爾茨的會晤被取消；一位前美國官員表示：“我們不需要見到他，他不會擔任總理太久。”

萬斯在慕尼黑的表現是「震懾」戰略的一部分，該戰略是川普第二屆政府迄今為止外交政策的特點，其引發的連鎖事件令合作夥伴感到困惑，並使其難以做出回應。在副總統發表慕尼黑演講的兩天前，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布魯塞爾的北約理事會上宣稱，烏克蘭結束戰爭的兩個核心目標——將烏克蘭領土恢復到2014年前的邊界和加入北約——是不切實際的。隨後，在川普與俄羅斯總統普丁意外通話後，華盛頓宣布將立即啟動結束烏克蘭戰爭的談判；至少在初始階段，烏克蘭和歐洲都不會參與談判；歐洲必須以書面形式提供其準備為和平解決做出的貢獻。

確保自己的未來需要採取果斷措施

當週在慕尼黑與美國國會議員共進晚餐時，歐洲與會者的情緒非常低落，以至於一位美國代表迅速表示，川普「不會成為烏克蘭的內維爾·張伯倫」。內維爾·張伯倫是一位英國首相，他因促成 1938 年《慕尼黑協定》以安撫希特勒而聞名，該協定將捷克斯洛伐克德語區蘇台德地區割讓給了納粹德國。但正如一位參加晚宴的東歐部長所說，俄羅斯希望透過談判獲得他們在戰場上無法獲得的東西：限制烏克蘭的主權以決定其未來。

儘管歐洲人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成為現實，但2025年慕尼黑會議有一個很大的優點：歐洲人徹底明白，確保自己的未來需要採取果斷措施建立可靠的歐洲威懾力量。因此，此後幾週，歐盟層級和歐洲各國政府都在竭盡全力大幅增加歐盟的國防開支，解決其軍事能力的嚴重不足，促進更具競爭力的國防工業基礎，並建立真正的歐洲國防市場。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美同盟時代已經結束。

在歐盟層面，官員的主要關注點是釋放高達 8,000 億歐元（9,000 億美元）的安全和防務融資，以及建立歐盟範圍的軍事裝備市場。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歐盟現有的財政規則已經放寬，允許成員國每年將淨支出偏離建議值最多1.5%，以增加國防開支。此外，歐盟將借款高達1500億歐元，支持成員國聯合採購歐盟製造的國防裝備，並探索與歐盟已簽訂雙邊國防協議的伙伴（如日本、挪威和韓國）簽訂合同，或與歐盟可能就未來協議進行談判的伙伴（如土耳其或英國）簽訂合同。美國並不在名單上。烏克蘭的國防工業也將更融入歐盟的技術和工業國防基礎以及單一歐洲市場，給予基輔與成員國非常相似的待遇。 6月，歐盟委員會將提出一項新的國防綜合方案，其中列出了進一步整合國防裝備市場的計畫。歐盟官員也正在努力調動私人資本和歐洲投資銀行的資金，這可能有助於為這個不斷增長的市場的新進業者提供融資。

逐步真正擺脫美國的束縛而獨立

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茨在其政黨二月份選舉獲勝前夕宣稱，他的首要任務是「盡快加強歐洲，以便我們能夠逐步真正擺脫美國的束縛而獨立」。隨後，他確保通過了一項憲法修正案，允許德國承擔前所未有的債務，以投資國防、基礎設施和氣候計畫。任何超過德國GDP 1%的國防開支將不再受到借貸限制。德國聯邦議院也批准在未來 12 年內設立一項價值 5,000 億歐元的專項基金，用於支持基礎設施和氣候適應力方面的投資。對於一個歷來反對政府債務的國家來說，這些決定的速度和範圍顯示德國官員深信歐洲與美國關係的變化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德國並不是歐盟中唯一增加國防投資的國家。瑞典承諾2030年將國防開支從佔GDP的2.4%提高到3.5%。芬蘭計劃在四年內達到3.0%。到2025年，西班牙的支出將從1.3%增加到2.0%。法國方面已表示願意討論將其核保護傘擴大到境外。諸如此類。

歐洲人還計劃支持烏克蘭和俄羅斯之間潛在和平協議的實施。在等待談判取得進展的同時（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川普），歐洲人可以開始就一個棘手的現實進行急需的對話：歐盟需要重新考慮構成其安全架構的機構安排，以確保其不受美國主導的北約帶來的風險的影響。

儘管需要時間，但邁向歐洲自主國防和安全的漫長旅程已經開始。正如歐盟創始人法國人讓·莫內所說，“在特殊時刻，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你做好準備，只要在一切混亂的時刻，你有一個清晰的計劃。”

歐洲經濟被低估了

歐洲經濟被低估了。但這是非洲大陸自己造成的。眾所周知，歐洲一體化往往只有在歐盟陷入危機時才會取得進展。 2024年4月，歐盟委託義大利前總理恩里科·萊塔對歐盟單一市場的現狀進行診斷，並提出深化歐盟單一市場的措施。同年，歐盟委託前歐洲央行總裁馬裡奧·德拉吉提出提高歐洲競爭力的建議。兩份報告都指出了資本市場、能源和技術領域的缺陷，而這些正是歐洲經濟實力和安全的支柱。兩份報告以及隨後的討論都帶有一些戲劇性的基調，旨在動員歐洲各國政府採取行動。相反，它在歐洲內部引發了悲觀情緒，更糟的是，它被歐洲以外地區解讀為歐洲大陸衰落的信號。貶低歐洲經濟成為一種時尚。

但隨著川普政府反覆無常的聲明所造成的動盪以及經濟衰退風險的不斷增加，現在或許是看清新聞頭條的好時機。例如，美國和歐盟的經濟表現之間的比較往往會因美元的強勢而受到扭曲。但以購買力平價衡量，兩黨之間的產出成長差距較小。

歐洲還具有穩定性和可預測性——這在當今動盪的全球環境中是非常寶貴的特徵。宏觀經濟層面，通膨放緩，借貸成本下降。歐洲的赤字和公共債務也低於其他大型經濟體，從而在經濟衰退時具有重要的迴旋餘地。

邁向歐洲自主防衛和安全的漫長旅程已經開始。

自2025年初以來，歐盟一直在努力平衡脫碳、競爭力和經濟安全之間的重點。這項努力的第一個具體成果是今年一月公佈的「競爭力指南」。這是一項五年計劃，概述了歐盟為縮小創新差距、促進獲得清潔和廉價能源以及 透過夥伴關係和貿易協定減少對進口的過度依賴而採取的具體行動。 2 月底，布魯塞爾的歐盟委員會通過了一項綜合方案，簡化了永續性和投資規則，為歐盟的中小企業帶來了價值約 60 億歐元的繁文縟節緩解。鑑於川普政府對氣候政策的反感，現在是投資歐洲綠色科技的好時機。

歐洲確實面臨經濟逆風，但其問題不應被誇大。歐盟的成長和投資計畫很明確。現在，必須注重團結和實施速度。儘管川普政府於 4 月 2 日首次對貿易夥伴單方面徵收關稅，造成了經濟混亂，但歐盟在貿易方面仍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歐盟 62% 的貿易發生在單一市場的成員國之間，另有 13% 的貿易發生在非成員國的歐洲國家之間。歐盟可以透過深化單一市場促進歐盟內部貿易，並在其他市場尋找新的貿易機會，從而減少受到美國單邊關稅的影響。事實上，法國巴黎銀行首席經濟學家伊莎貝爾·馬特奧斯·拉戈計算得出，對美出口每下降1%，歐盟內部貿易就只需要增加0.12%。

至於新市場，歐盟在過去三個月中已在多個方面取得了進展，包括與南方共同市場（由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和烏拉圭組成的貿易集團）達成新協議；與墨西哥和瑞士續簽雙邊協議；以及與印度、菲律賓和泰國的談判。隨著美國逐漸脫離世界經濟，歐洲正加倍努力創造新機會、建造新橋樑。

各自的央行數位計畫整合到一個共同的平台上

隨著地緣政治前景變得黯淡，世界各國開始嘗試「降低」經濟風險，數位歐元正在獲得發展動力。部分是由於川普政府最近發布了一項行政命令，推動全球範圍內美元支持的穩定幣的發展和成長，這將加強國際支付體系的主導地位。作為這股浪潮的一部分，中國加倍努力發展數位人民幣。金磚國家（中國是其成員之一）也致力於將各自的央行數位計畫整合到一個共同的平台上。

歐洲央行前經濟學家菲利普·萊恩在最近的一次演講中指出，歐洲人對外國支付提供商的依賴——歐元區內65%的信用卡支付是由Visa和Mastercard等國際卡品牌處理的——以及由非歐盟科技公司主導的行動應用支付，是歐洲人容易受到歐盟影響的一個原因。自 2021 年推出以來，數位歐元計畫正在蓬勃發展。在對成本和收益進行全面評估後，預計發射準備工作將於 2025 年底開始。

隨著下一屆歐盟預算（涵蓋 2028 年至 2033 年）的設計工作不斷推進，歐洲國內越來越多的人呼籲將其擴大到涵蓋廣義的歐洲公共產品；例如，非洲大陸的國防和安全包括能源和基礎設施等領域。然而，加強這些領域不僅需要大幅增加國家層級的支出（這已經在形成），還需要在歐盟層級以集體投資的形式增加支出。共同投資將有助於更好地協調國防開支並促進規模經濟。

在2025年2月歐洲理事會最近一次非正式會議上，歐盟領導人審查了實現這些目標的可能途徑。其中包括擴大歐盟預算；啟動新一輪聯合借款，類似於其為「下一代歐盟」（NextGenerationEU）實施的借款，「下一代歐盟」是幫助歐盟應對新冠疫情經濟衰退的刺激計劃；或者重新利用歐洲穩定機制，該機制是2012年創建的預算工具，旨在為歐元區危機後陷入財政困難的歐盟成員國提供融資管道，最高貸款能力為5000億歐元。在美國投資者尋求更穩定市場之際，歐盟在成員國之間發行新一輪聯合借貸是合理的，這除了吸引資本外，還有利於歐元國際化。

未來屬於歐洲

川普政府對傳統跨大西洋聯盟的敵意可能是自1948年歐盟成立以來歐洲進一步整合最重要的觸發因素。 迄今為止，歐洲對跨大西洋聯盟的承諾並不像徵軟弱，也不代表歐洲大陸無力調動政治能量來實現更大的自主。事實上，歐洲國家已全面採取重要舉措，增強各自以及歐盟的國防和經濟能力。歐盟希望維持與長期盟友的關係，並繼續與美國建立各領域的富有成效的夥伴關係。但由於擔心華盛頓的不可預測性和敵對行為，並意識到現實正在創造的機遇，歐盟正準備將自己的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

忽視川普政府對美國投射力量的能力造成的損害是危險的。世界各國，特別是亞洲各國，都在密切關注美國在歐洲的舉動。他們應該認識到高估華盛頓的穩定性和低估歐洲的能力的風險。如果成員國有足夠的意願去實現迄今為止制定的計劃和目標，歐盟將能夠保留其獨特的主權共享模式，並為其公民創造一個更安全、繁榮和民主的未來——這對歐洲及其國際夥伴來說都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