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凡看西潮》愛的秩序—— 川普主義的神學悖論

川普直呼加拿大總理杜魯道 (Justin Trudeau)為「州長」，那種不顧國際外交禮節的粗魯無文，令加拿大人舉國羞憤，那「愛的秩序」只是川普主義的神學悖論。所謂鄰舍，究竟位在川普排序的第幾位？至於兼併格陵蘭，則是川普主義裡另一個「昭昭天命」，而要台灣的台積電到美國投資設廠，對於川普來說，直如囊中取物。世人當然會屏息觀看，二戰後那維持世界秩序，執行世界警察任務八十年的美國，究竟會以何種方式來讓美國再次偉大。 （圖/取自網路）

作者/王 凡

這一刻，全世界被上任沒幾個月的美國第四十七任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諸多作為震得頭暈目眩，而一切才剛開始。

川普的信仰政策

無可否認，基督教價值必然在川普第二次的總統任內，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川普在上任後幾天內所簽下的的百餘項行政命令中，有一項引起美國基督徒普遍關注，就是在國內政策委員會中設立白宮信仰辦公室。川普並指示司法部長邦迪(Pam Bondi)領導一個工作小組，消除聯邦政府內部的反基督教偏見(anti- Christian bias)，全力對付社會上反基督教的暴力與破壞行為，竭力捍衛美國基督徒及宗教信徒的權利。

司法部長邦迪(Pam Bondi)。（圖/取自網路）

川普指出，信仰辦公室將「捍衛宗教自由，授權信仰實體、社區組織和禮拜場所更好地為家庭和社區服務」。他指派與他交誼極深的著名電視福音傳道人、佛羅里達州一家巨型教會的高級牧師寶拉 · 懷特(Paula White-Cain)來領導這個辦公室。長久以來，懷特一直是川普的私人屬靈顧問，她是主張「豐盛神學」的靈恩派牧師。川普兩次競選，在靈恩派教會裡用力都頗深，他一再強調當選後要帶給教友健康與豐盛的人生，而這兩者正是會友大多屬於社會中下階層靈恩派教會的經典教義。川普指責，嚴重世俗化的民主黨一貫在信仰上迫害基督徒，剝奪美國基督徒的權利和日常屬靈生活，這種情況必須扭轉，他承諾，進入白宮一定會積極保護基督徒的宗教自由。

高級牧師寶拉 · 懷特(Paula White-Cain)。（圖/取自網路）

川普的信仰語言吸引大量選票

二〇二五年二月六日川普參加國會山莊所舉行的國家祈禱早餐會，會中做了多項有關捍衛基督信仰的宣布 :「 我們必須帶回宗教信仰」;「我們要讓信仰強勢回歸」;「美國是，並將永遠是，一個在上帝之下的國家(one nation under God)」;「在每一個愛國者的靈魂深處都知道，上帝對美國有一個特別的計畫和光榮的使命」;「如果不信仰上帝，就不會有美國的故事，每個公民都會為美國的遺產感到自豪」;「我們要讓宗教，讓上帝回到我們的生活當中」。

在祈禱會中，川普再次回顧他被暗殺時生死瞬間的經歷感受，他的那個忽然轉頭向右的動作，躲過已經臨頭的子彈，那的確是幾乎完全不可能的巧合:「這件事強烈地改變我，我的信仰更 加堅定了，我相信上帝，現在有更強烈的感受。」

川普宣告他在競選期間對福音派基督徒的所有的承諾，那些話語就是川普的信仰宣言。他在競選過程使用大量的基督教詞彙，三句話不離上帝，其中對福音派的承諾重點盡在於祈禱會的演說中。在這場激烈的選戰中，川普定意要打宗教戰，他要吸引保守派基督教民族主義者。

他贏了，美國福音派，尤其白人福音派，八成左右都將選票投給他，而其他宗教的少數族裔也倒向他。所以，他在簽署的行政命令中確實兌現競選承諾：成立一個聯邦工作小組，專門打擊過去拜登政府「反基督教偏見」、「迫害基督徒」的行徑，如：「立即停止聯邦政府內部一切形式的反基督教行為和歧視，包括極恐怖的(absolutely terrible)司法部、國稅局、聯邦調查局以及其他機構。」

至於拜登政府「反基督教偏見」、「迫害基督徒」實質上的惡行究竟是什麼？對美國這個國家 和基督徒到底產生過多大的危害？民主黨的基督信仰是反基督嗎？恐怕共和黨根本說不清。

川普主義

不過從白宮的官方網站，人們可以看到川普某些作為確實在執行右派保守主義基督教的聖經精神，如在「讓美國再次安全」上，人們甚至可以看到這樣的宣示：「司法部將尋求以死刑作為對令人髮指的反人類罪行的適當懲罰，對象包括殺害執法人員和傷害、謀殺美國人的非法移民。」

在重振美國價值觀方面，網站聲明，總統將確立男性和女性的生物學現實，並保護婦女免受激進性別意識型態的影響。這也就實現川普在對福音派的競選場合所誓言的，他當選後，美國將只有兩種性別：男性與女性。他也簽署行政命令，禁止男性參與女性的運動賽事。

如果加上川普在國會演講中所宣稱的，「我們結束整個聯邦政府乃至私部門和軍隊中所謂的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政策的暴政」，以及「我們的國家不再覺醒」。這是徹底判處 DEI 的死刑。長年來一直被認為政治正確的社會「覺醒(wokeness) 運動」，如今被川普敲響喪鐘。

在保守派基督徒眼中，反廢死、確立兩性原則、廢除DEI等政策，都是在向聖經真理回歸。川普 2.0 向世界宣告美國基督教右翼保守主義的捲土重來，那就是川普主義。

川普主義中的移民問題

大量遣返非法移民在川普主義的神學議程上更是排序第一，非法移民已成歐洲與美洲的共同難題，也造成神學、意識型態上的困局。天主教教宗方濟各在二月曾發表一封公開信，譴責川普 大規模遣返非法移民的計畫。教宗的論點是，基督徒必須博愛，如果過度考慮個人、社群與國族認同，就可能被意識型態操控，把強有力者的意志當成真理。教宗說：「基督徒的愛不是以利益為中心逐漸擴展到其他人和團體。」這句話川普應該非常不喜歡。

其實在對付非法移民上，美國天主教內部本有分裂的立場，身為天主教徒的副總統范斯 (J.D. Vance)曾經和紐約樞機主教弟茂德‧多蘭 (Timothy Dolan)就遣返非法移民有過爭執。范斯搬出奧古斯丁(Augustine)的「愛的秩序」(ordo amoris )思想，指出愛的關懷的順序是家人、鄰舍、社區、同胞，然後才及於其他的人，主張這就是「美國優先」對待非法移民的神學依據。范斯這一番話，非常不受羅馬教廷的歡迎，華盛頓大主教羅伯特‧麥克艾爾羅伊(Robert McElroy) 因而與范斯交惡。

紐約樞機主教弟茂德‧多蘭 (Timothy Dolan)。（圖/取自網路）

華盛頓大主教羅伯特‧麥克艾爾羅伊(Robert McElroy)。（圖/取自網路）

愛的秩序論

范斯在一月底福斯新聞(Fox News)有關移民問題的訪談答問上，完整論述「愛的秩序」，說那是一個「非常基督教的概念」(a very Christian concept)：「你愛你的家庭，然後愛你的鄰舍，然 後愛你的社區，然後愛你自己國家裡的的同胞，之後，你就可關注、優先考慮世界上其他的人。」我們不能知道，川普對奧古斯丁神學有多少理解，但支持川普對付非法移民的福音派，必然能夠從聖經中找到行動理論根據。而無可否認，在美國天主教會中，不少人是支持川普的遣返非法移民行動的。

「愛的秩序」就如此被搬上反移民政策的神學辯論之中。教宗所謂的「如果過度考慮個人、社群與國族認同，就可能操控於意識型態，把強有力者的意志當成真理」，並未脫離奧古斯丁的思想套路，而代表川普主義詮釋者的范斯，則自認何錯之有?

然而「愛的秩序」理論推而廣之，及於美國其他外交政策，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呢?

昭昭天命

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的這句話源自於一九八〇年與川普同黨的羅納德・雷根(Ronald Reagan)競選總統時的口號「讓我們使美國再次偉大」(Let’s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在川普的第一次任期中，因他的落選而功敗未成，這回捲土重來，風雲再起，川普向世界展示一切美國優先、美國說了算的霸氣，當前的世界絕不敢小覷。

川普在就職演說中使用「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一詞，這個詞出現於十九世紀美國向西拓展的時代，代表美國完成神聖命運的信念，美國人認為，美國的領土擴張是帶著天命的。

於是當川普說出要兼併加拿大為美國第五十一州時，沒有人認為他在開玩笑，加拿大人嚴肅以對。因為美國在一八一二年就侵略過加拿大，企圖兼併加拿大，以完成獨立戰爭的最後領土拼圖。美國必須控制整個北美洲大陸這樣的信念起自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這個信念後來便被稱為「昭昭天命」。

一八一二至一八一五年，美國揮軍侵犯英國北美殖民地加拿大，屢戰屢敗，白宮還被攻入華盛頓特區的英軍縱火焚燒。後美、加簽訂《根特條約》(Treaty of Ghent)，結束戰爭，雙方邊界恢復戰前原狀，美國沒有討到絲毫便宜。

1815年美、加簽訂《根特條約》。（圖/取自網路）

川普在勝選就任前，一點都不含蓄地多次公然宣稱，希望北鄰的加拿大成為美國的第五十一 州，他並直呼當時到訪的加拿大總理杜魯道 (Justin Trudeau)為「州長」。那種不顧國際外交禮節的粗魯無文，令加拿大人舉國羞憤，那「愛的秩序」只是川普主義的神學悖論。所謂鄰舍，究竟位在川普排序的第幾位？至於兼併格陵蘭，則是川普主義裡另一個「昭昭天命」，而要台灣的台積電到美國投資設廠，對於川普來說，直如囊中取物。

世人當然會屏息觀看，二戰後那維持世界秩序，執行世界警察任務八十年的美國，究竟會以何種方式來讓美國再次偉大。  

(本文經校園雜誌授權刊載)

王凡，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任中廣記者、節目製作人、主持人、駐溫哥華特派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