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山專欄】沒有美國的烏克蘭

上週，全世界目睹了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美國總統川普和美國副總統JD萬斯在橢圓形辦公室的鏡頭前展開的激烈對峙。最初只是相對標準的交流，卻迅速升級為前所未有的公開爭議。然而，拋開情感因素，這些核心分歧早已十分明顯：烏克蘭是否必須接受無論何種條件都結束戰爭，或者它是否有能力影響這些條件？它是否可以期望得到任何長期的安全承諾來防範俄羅斯未來的侵略，還是它別無選擇，只能無條件停止其行動？如果基輔拒絕遵守且美國撤回支持，烏克蘭能否獨自生存？
安德烈·扎戈羅德紐克Andriy Zagorodnyuk發表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的<沒有美國的烏克蘭>( Ukraine Without America)分析面對華盛頓的敵意，基輔如何堅持下去。(How Kyiv Can Persist in the Face of a Hostile Washington)安德烈·扎戈羅德紐克 (Andriy Zagorodnyuk)是國防戰略中心主席和大西洋理事會傑出研究員。 2019年至2020年，他擔任烏克蘭國防部長。
看不到明確的獲勝之路
甚至在會晤之前，白宮就已經明確表明了其立場：烏克蘭沒有任何籌碼，因此也沒有能力提出條件。當然，澤倫斯基堅決否認這個結論。對烏克蘭人來說，結束戰爭無疑是一個值得歡迎的目標。經過三年的殘酷戰鬥，包括前幾屆政府所推行的戰略在內，都未能開闢出一條明確的和平之路。雖然西方的援助對於烏克蘭的生存至關重要，但對武器射程和使用的限制導致了以步兵為中心的消耗戰，這給烏克蘭軍隊帶來了嚴重壓力，並且看不到明確的獲勝之路。
然而俄羅斯也未能實現其目標，也未能找到一條明確的勝利之路。儘管其軍隊在 2024 年和 2025 年頭幾個月穩步擴大領土，但其進展卻極其緩慢且成本極其高昂，使得其幾乎沒有可行的選擇來大幅改變局勢以使其受益。因此，令人沮喪的是，美國政府有時會附和俄羅斯的說法——旨在扭曲人們對戰爭看法的宣傳。這導致基輔、華盛頓和其他國家的許多人擔心美國的政策可能會無意中為這場戰爭中苦苦掙扎的侵略者提供生命線。
基輔將面臨一個嚴峻的選擇
這種風險尤其不幸的是，華盛頓目前有能力對克里姆林宮施加巨大壓力，可能迫使在未來幾個月接受合理的停戰條件。基輔一直表示希望結束戰爭、實現和平——但只有在適當的條件下。今天，烏克蘭提出分階段實現停火，首先要結束空中和海上敵對行動。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強迫烏克蘭全面停火都不會為戰爭帶來持久的結束——這是美國白宮對峙中暗示的前景，反映出烏克蘭傾向於達成美俄雙邊協議，而烏克蘭只需遵守即可。
這種做法反映出對當前戰爭力量平衡的認識存在根本性錯誤，既目光短淺，又在戰略上不合理。這增加了最壞情況的風險——不僅無法達成持久的解決方案，而且還為戰爭的持續奠定了基礎。要求烏克蘭無條件接受所提出的條件，就意味著烏克蘭必須接受莫斯科所製定的條件——這對烏克蘭來說，實際上就等於投降。基輔將面臨一個嚴峻的選擇：投降或在沒有關鍵盟友的情況下繼續戰鬥。但烏克蘭領導層在烏克蘭人民的壓倒性支持下，很久以前就決定投降不是一種選擇，這一承諾因被佔領土的經驗而得到強化：俄羅斯佔領的所有地方，恐怖、無法無天和破壞都隨之而來。
白宮向澤連斯基提出的兩條道路
因此，烏克蘭將被迫在沒有美國支持的情況下做好戰爭準備。無論如何，從長遠來看，撤回這種支持可能是白宮向澤連斯基提出的兩條道路的結果：接受沒有安全保障的無條件停火，或立即失去美國的軍事援助。
但即使美國暫停軍事援助，儘管長期凍結將帶來重大挑戰，烏克蘭的戰爭努力也不會突然崩潰。只要歐洲繼續給予強有力的支持，而本週歐洲大陸領導人齊聚倫敦後，這種支持似乎更有可能實現，普丁將能夠取得一些戰術突破，但不會達到他的最大化目標。如果美國政府與俄羅斯結盟，積極破壞烏克蘭的戰鬥，那將是一個真正令人震驚的發展——這將摧毀人們對美國的信任，並不可挽回地破壞西方聯盟。但是烏克蘭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這場戰爭的慘痛代價，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為國家的生存而戰。
按照幾乎任何標準來看，特別是考慮到其最初的計劃，俄羅斯在三年的戰爭中都表現得非常糟糕。 2022年，當普丁意識到迅速征服烏克蘭是不可能的時，他縮減了作戰目標，只制定了更有限的作戰目標：完全佔領烏克蘭東部的頓巴斯地區，維護通過烏克蘭南部通往克里米亞的陸橋，摧毀烏克蘭關鍵基礎設施和軍事資產，實施黑海封鎖以扼殺烏克蘭經濟。甚至這些目標大多都未實現。烏克蘭海軍重新開放黑海並恢復了航運路線。儘管能源基礎設施和民用中心不斷遭受飛彈和無人機攻擊，烏克蘭仍有電力，人民仍然堅韌不拔。俄羅斯仍未完全佔領頓巴斯地區。它損失了90萬名人員和10萬套主要武器系統——船、飛機、直升機、坦克、火箭發射器、大砲。 2024年，俄羅斯成功佔領了烏克蘭不到1%的領土；今年，其進展已明顯放緩。
羅斯的無人武器系統仍難以戰勝烏克蘭
目前，俄羅斯軍隊已精疲力竭，國防生產難以跟上戰場損失的步伐，儘管莫斯科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但俄羅斯的無人武器系統仍難以戰勝烏克蘭的無人武器系統。從戰場上找到的未爆炸的無人機和飛彈大多是最近製造的，這表明俄羅斯已經耗盡了大部分庫存，並在新武器面世後立即部署。同時，即使俄羅斯人口眾多（還有來自北韓的士兵），徵兵水準也未能滿足需求，高傷亡率使得新兵沒有時間進行充分的訓練。
烏克蘭自身也面臨諸多挑戰。雖然俄羅斯未能建立完全的空中優勢，但它仍然控制著前線附近的空域（部分原因是烏克蘭沒有獲得先進的現代飛機），使其能夠向烏克蘭軍隊、國防和民用基礎設施發射數百枚制導空中炸彈、無人機和飛彈，從而加劇了軍事和經濟壓力。正如萬斯一再強調的那樣，人力確實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部分原因是由於盟軍援助的限制（特別是空中力量和遠程打擊），導致必須繼續依賴步兵動員和塹壕戰。烏克蘭有超過 43,000 人在戰鬥中陣亡，還有更多人受傷，設備、彈藥和備件的短缺加劇了傷亡；儘管無人機和其他高端旅的招募工作仍在繼續進行，但滿足最危險、最艱苦的步兵部署的需求一直是眾所周知的鬥爭。
烏克蘭採用和改進了新的作戰方法
然而，即使面臨這些挑戰，烏克蘭仍然證明了其有能力阻止俄羅斯的重大進展，部分原因是其採用和改進了新的作戰方法。無人機和其他無人系統發揮了特別重要的作用，承擔了通常由更複雜的空中和海上設備執行的任務。成功的空中和海上攔截行動將很大一部分俄羅斯軍隊牽制在前線、沿海地區和主要貿易路線之外。同時，歐洲加強的支持將使烏克蘭減少對步兵人員的依賴，並建立強大且適應性強的國防能力。而持續轉向更多以技術為主導的行動（包括基於「無人機線」概念的行動，這將有助於阻止俄羅斯軍隊接近前線）可以幫助緩解人力問題。
鑑於目前戰場情勢，烏克蘭可以繼續挫敗俄羅斯總統普丁的目標，限制其軍隊沿著當前前線緩慢且代價高昂地推進。今年或明年，歐洲的更多支持可能會幫助烏克蘭軍隊阻止甚至扭轉這一勢頭。簡而言之，儘管俄羅斯規模龐大且擁有相當大的資源優勢，但烏克蘭今天並沒有輸掉戰爭，將來也不會輸掉戰爭。
讓俄羅斯承擔繼續戰爭的嚴重後果
讓俄羅斯進行認真談判或迫使其停止侵略並接受事實上的停火的唯一方法是讓俄羅斯承擔繼續戰爭的嚴重後果。華盛頓擁有多個優勢點。它可以收緊並更好地執行製裁，給俄羅斯經濟帶來巨大壓力。它可以透過向烏克蘭提供先前扣留的武器、取消使用限制以及提供增強的即時情報來增加軍事壓力。俄羅斯對傷亡表現出了非凡的容忍度，因此單靠消耗戰並不是強制解決問題的可靠策略。但歷史證據表明，戰場挫折而不是人員傷亡才是影響俄羅斯對成功或失敗看法的主要因素。
一系列領土損失，即使只是相對較小的面積，也可能促使普丁重新考慮他的戰略並尋求結束戰爭。如果進攻行動明顯失敗，烏克蘭軍隊成功收復哪怕是一小部分被佔領土，克里姆林宮就會擔心進一步的領土損失。從普丁的角度來看，即使是部分的失敗也將是一個可怕的前景，加劇他對政權軟弱和失去控制的擔憂。在這樣的壓力下，莫斯科緩和局勢並試圖將損失降到最低的風險要小得多。即使是這種情況的可信前景——在堅定不移地支持烏克蘭的政策推動下——也足以促使俄羅斯重新考慮其戰爭努力。
阻止俄羅斯再次發動攻擊
如果達成停火，阻止俄羅斯再次發動攻擊將變得至關重要。當莫斯科認為自己能夠取得優勢時，阻止其再次發動軍事行動的唯一方法就是確保自己面臨最終失敗的可能性。當然，這種「拒絕威懾」最容易實現的方式是讓烏克蘭成為北約成員國；但也可以透過建立一支能夠果斷擊退俄羅斯進攻的烏克蘭軍隊來實現。
軍事規劃人員和分析人員已開始設計這支未來部隊。一些歐洲國家已表示願意向烏克蘭派遣維和部隊或作為後備部隊。但他們的交戰規則必須明確規定，而且他們必須擁有在緊急情況下介入的權力。儘管歐洲應該能夠提供必要的威懾資金，而且主要領導人也表示願意這樣做，但華盛頓需要提供一些特定能力（包括防空系統、飛彈瞄準系統支援、即時情報以及某些零件和彈藥）。
歷史性的成就？
川普政府似乎相信，即使沒有新的壓力或烏克蘭的屈服，俄羅斯也會同意停止侵略並結束戰爭。然而，即使烏克蘭接受俄羅斯的解決方案，也不會帶來真正的和平。澤倫斯基始終要求在停火的同時提供安全保障，但這不應僅僅被視為一種政治立場，而是基於俄羅斯可能利用敵對行動的任何暫停來為下一次進攻做準備的現實風險。明顯的勝利會增強普丁的野心，而軍事暫停則會給他重整旗鼓的機會。俄羅斯將能夠累積足夠的能力並為新大規模打擊做好準備。這次進攻將比 2022 年 2 月 24 日開始的入侵更加危險：俄羅斯將更加準備好壓制防空、控制領空和破壞關鍵基礎設施，並可能避免重蹈兵力分散的錯誤。
如果俄羅斯重新武裝並收復失地，其進攻將為烏克蘭帶來毀滅性的後果，而如果沒有堅實的安全支持，烏克蘭可能無法做好充分準備抵禦俄羅斯的進攻。光是擔心這種情況就會對烏克蘭的經濟復甦和戰後重建造成巨大阻礙。認為停火後再進行安全安排談判的想法是錯誤的：這將使克里姆林宮有機會透過威脅停火來拖延或阻止任何提議，利用西方不願重啟戰爭的心理。
占領合法化、逃避戰爭罪行的責任
俄羅斯的直接目標很明確：使其占領合法化、逃避戰爭罪行的責任、避免經濟崩潰、對烏克蘭的安全安排施加影響。同時，其長期戰略目標仍未改變：征服烏克蘭、削弱西方安全架構、建立由少數強國主導的多極世界。與川普政府達成的將烏克蘭排除在外的協議將加速俄羅斯實現短期和長期目標，同時也證實了侵略是一種合法戰略。如果普丁僅僅因為美國政策的突然轉變而從失敗邊緣走向勝利，那麼將以危險的方式重塑全球安全。
這將更加令人悲哀，因為美國有機會引導事態朝著更積極的方向發展——向俄羅斯施壓，讓其結束戰爭，並確保達成公平的解決方案，保護烏克蘭的長期安全。一個有益的類比是韓國的經歷，由於美國的長期軍事和經濟支持，韓國已經能夠建立自己的國防能力並遏制北韓。烏克蘭的類似結果——在可靠的安全安排支持下精心準備的停戰——可能帶來持久的和平與穩定。如果執行正確，這將是一個真正歷史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