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山專欄】如果中國摧毀台灣數位基礎設施……

2022年2月26日，即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全面入侵兩天后，烏克蘭數位轉型部長米哈伊洛·費奧多羅夫向埃隆·馬斯克發出緊急請求，要求其透過他的Starlink系統為該國提供網路連線。俄羅斯在入侵之前發起了一場網路攻擊，嚴重破壞了烏克蘭的數位網路。第二天 ，馬斯克回應稱，星鏈計畫已經在烏克蘭投入運營，公司將很快向烏克蘭發送更多的地面終端。

Starlink 是馬斯克 SpaceX 的子公司，它並不是唯一一家向烏克蘭提供援助的西方科技公司。 透過在戰爭開始前檢測俄羅斯惡意軟體樣本，微軟曾警告烏克蘭即將爆發的衝突將如何影響該國的資訊系統。隨後，亞馬遜網路服務 (AWS) 和微軟將關鍵的政府資料遷移到他們的雲端伺服器進行保管，戰爭開始後，Google和微軟繼續提供網路安全服務。歐洲航空航太集團空中巴士、美國衛星製造商 ICEYE 以及太空技術公司 Capella Space、HawkEye 360 和 Maxar Technologies 都一直在提供寶貴的戰場影像和資料。分析公司 Palantir 一直在匯總這些數據，以更全面地描繪地面戰爭的圖像。
沒有西方公司的幫助，烏克蘭很快就會垮台
Matt Kaplan and Michael Brown發表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的<私營部門處於前線>( The Private Sector on the Front Line)指出，大型科技公司與商業和安全利益模糊的風險。(Big Tech and the Risky Blurring of Commercial and Security Interests)。 布朗 (MICHAEL BROWN)是 Shield Capital 的合夥人、安全與技術研究所的高級傑出研究員，曾任美國國防部國防創新部主任。
該文指出，儘管企業長期以來一直參與現代戰爭，但它們過去的角色幾乎總是集中在根據政府合約生產商品和設備。相較之下，烏克蘭衝突開啟了一個新的戰爭時代，其中許多是美國商業公司，可能會自行提供和保護關鍵的數位基礎設施——至關重要的是，這完全由他們自行決定，甚至是免費的。 例如，由於 AWS 和微軟努力保護烏克蘭政府數據， 俄羅斯在戰爭開始時針對基輔郊外資料中心的攻擊並未擾亂關鍵的政府服務。 由於微軟的干預，俄羅斯部署惡意軟體的努力也收效甚微。儘管俄羅斯入侵了美國 Viasat 公司（該公司的衛星 對烏克蘭的軍事和民用通訊至關重要），但烏克蘭仍能夠在幾天之內轉向Starlink，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依靠Starlink 進行夜間廣播，向烏克蘭人保證他仍然在基輔，並且駁斥了俄羅斯關於他已逃離該國的錯誤訊息。如果沒有西方公司的幫助，烏克蘭政府可能很快就會垮台。這些公司都不生產武器；儘管如此，他們在數位領域提供關鍵服務的能力已經成為所謂戰爭的新「商業前沿」：由民用科技公司控制和提供的基本戰場能力。
普丁曾要求馬斯克阻止星鏈衛星進入台灣
由於私營部門推動著眾多數位技術的創新，並且可以比政府更靈活地部署這些技術，科技公司可能會在未來戰爭中發揮更重要的作用。挑戰在於確保這些公司的利益與國家利益一致。在烏克蘭，這種結盟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偶然。烏克蘭領導人與後來向該國提供援助的一些公司建立了密切的私人關係。此外，西方國家對保衛烏克蘭有著緊迫感，而且至關重要的是，他們預期戰爭將是短暫的；提供服務的公司（大多是免費的）認為這樣做的成本會很低。
然而，未來的衝突可能會有更複雜的情況。當今時代地緣政治的一個主要未知數是，一旦中國入侵，美國是否會保衛台灣。但這個問題不能只靠美國政府來回答。在任何此類攻勢中，中國的計畫幾乎肯定會包括攻擊台灣的數位基礎設施，北京已經透過發動網路攻擊和切斷網路電纜測試過此類情況。 許多曾經保護過烏克蘭的公司將被用來保護台灣。但如今許多美國科技公司在中國的經濟利益遠大於2022年在俄羅斯的利益，他們是否會選擇支持台灣具有高度不確定性。企業領導人越來越多地參與全球政治和外交政策，這只會增加這種不確定性。例如，10 月《華爾街日報》報道稱，馬斯克自 2022 年以來一直與俄羅斯總統普丁保持定期聯繫；普丁曾要求馬斯克阻止星鏈衛星進入台灣，作為對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的恩惠。 （目前尚未報導馬斯克是否同意。）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的是，馬斯克現在是唐納德·特朗普總統的親密顧問，並領導政府的政府效率工作。其他幾位科技界的知名人士也與馬斯克一起出席了川普的就職典禮。透過尋求與政府建立更緊密的關係，美國最大的科技公司可能正試圖將國家利益轉向自身利益，而自身利益可能優先考慮股東價值而不是國家安全。
確保自己的利益在戰爭商業前線得到推進
美國政府要確保自己的利益在戰爭商業前線得到推進，唯一的辦法就是先保衛這一前沿。為此，政府必須了解在衝突期間保護盟友數位基礎設施所需的能力 ，然後透過與相關供應商簽訂合同，在美國政府的支持下提供服務，來管理這些能力的使用。政府必須在衝突爆發之前尋求承包這些新功能，將這些技術的實體資產預先部署在潛在的地緣政治熱點地區，並開始將提供這些服務的公司視為盟友。只有這樣，美國才能在直接或間接參與的戰爭中保護數位關鍵基礎設施。
在烏克蘭戰爭初期，AWS、微軟和 SpaceX 等公司無法借鏡先前參與全球衝突的任何經驗。從根本上來說，他們的行動並非受到宏偉戰略或政府指令的推動。他們都迅速做出了決定，這些決定往往基於與基輔或華盛頓的直接聯繫，並藉鑒了有利的情況。
戰爭爆發前的幾週，時任烏克蘭駐英國大使的 Vadym Prystaiko 和 AWS 政府轉型總監 Liam Maxwell 討論了將烏克蘭資料遷移到雲端的想法。普里斯泰科曾是一名電腦科學家，他與英國政府前技術長麥克斯韋曾是好友。 入侵當天，他們坐在一起，用紙和筆列出了需要從政府伺服器轉移 到雲端的重要數據，例如有關土地所有權、納稅和銀行交易的記錄。大規模遷移發生在俄羅斯襲擊基輔週邊關鍵資料中心所在地之前。
私營部門比美國政府更有能力即時做出反應
企業對烏克蘭的支持也依賴與美國官員的關係。在入侵開始的幾個小時前，微軟發現俄羅斯針對烏克蘭政府部門和金融機構發動了惡意軟體攻擊。在先前的事件中，微軟高級安全主管湯姆·伯特 (Tom Burt) 曾請求 與他有私人關係的白宮高級網路官員安妮·紐伯格 (Anne Neuberger) 幫助他聯繫他可以信賴的烏克蘭官員。當更大規模的惡意軟體攻擊來臨時，微軟與烏克蘭建立了直接聯繫，並能夠迅速通知該國最高網路安全部門。
俄羅斯全面入侵的迫切性也對企業的參與產生了特殊需求，因為私營部門比美國政府更有能力即時做出反應。 大型科技公司幾乎可以立即傳輸大量烏克蘭的敏感數據， AWS 甚至向烏克蘭提供名為 Snowball 的實體資料儲存單元，以簡化透過網路傳輸資料（如果透過網路傳輸則需要很長時間）的過程。戰爭開始僅兩天后，SpaceX 就在烏克蘭啟動了 Starlink 計畫。除了承擔所有初始服務成本外，SpaceX 還支付了從 SpaceX 總部所在地南加州運送足夠的終端以滿足烏克蘭需求的費用。 SpaceX 的一位官員後來表示：“人們正在死去，我們認為我們可以在衝突的緊急階段提供幫助。”相較之下，美軍向烏克蘭運送首批物資只花了兩週時間，某些形式的軍事援助所需的時間則更長。五角大廈國防創新部太空項目主任史蒂文·布托少將表示，“當我們交付 25 件物品時，每天使用的星鏈終端就已經超過 1,000 個。” Starlink 被描述為烏克蘭戰場通信的「重要支柱」。
烏克蘭戰爭是科技業首次涉足戰爭
所有這些援助的成本已經變得非常高。迄今為止，微軟提供的支援（包括免費在其雲端上託管烏克蘭的數據）已累積價值超過 5 億美元的服務。 SpaceX 在 Starlink 終端機和服務上花費了超過 8000 萬美元。這些公司否認經濟利益影響了他們的決策，但他們也不認為他們的參與會持續這麼久。戰爭開始時，美國外交政策機構的主流觀點是烏克蘭將會失敗，而且很快就會失敗。這些公司有著相同的預期，但一旦證明是錯誤的，一些公司就開始退出。例如，微軟仍向烏克蘭政府提供免費的雲端存儲，但SpaceX在2022年底將烏克蘭的Starlink接入費用轉嫁給了美國政府。一些終端也由歐洲盟友提供。
如果說烏克蘭戰爭是科技業首次涉足戰爭，那麼這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然而在未來的戰爭中，促使企業向烏克蘭提供大規模援助的許多條件可能會有所不同。 首先，烏克蘭政府和能夠為其提供幫助的美國大公司之間建立直接、快速溝通的個人關係可能並不存在。為烏克蘭動員的公司也做出了他們從未預料到的決定。他們更清楚，衝突可能比預期持續更長時間，成本可能累積到相當大的水平，甚至公眾對幫助衝突國家所給予的壓倒性支持也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弱。 截至2024年12月，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首次表示希望迅速結束烏克蘭戰爭，即使這意味著烏克蘭放棄領土。
先摧毀台灣政府的數位基礎設施
所有這些因素都將影響商業前沿在下一場可能的大衝突——台灣問題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中國對台灣的入侵很可能會先摧毀台灣政府的數位基礎設施。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台灣已經與 SpaceX 和美國政府官員討論了 Starlink 的使用問題。但馬斯克透過星鏈支持台灣的興趣似乎不大。 2023年，他將中國與台灣的關係比作美國與夏威夷的關係，並聲稱該島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由於馬斯克與中國有業務聯繫，台灣也對依賴 Starlink 接入持謹慎態度。因此，台灣決定與歐洲供應商 Eutelsat OneWeb 合作，並討論與亞馬遜的 Project Kuiper 合作。兩者都沒有像 Starlink 那樣多的衛星，也沒有同樣經過驗證的彈性。另外，台灣已開始建造自己的衛星網絡，但根據其自身預測，至少要到 2026 年才會有一顆通訊衛星進入軌道，而部署有效系統所需的衛星群則需要更長的時間。
SpaceX並不是唯一對台灣的支持不確定的公司。儘管 AWS、Google和微軟都大幅縮減了在中國的業務，但它們仍繼續依賴中國製造並向中國市場銷售產品。這些科技公司可能會存在利益衝突，這凸顯了製定美國商業前沿戰略的重要性，該戰略的核心是保證在軍事對抗發生之前向台灣等盟友提供必要的技術能力。這樣做將確保未來戰爭中政府和企業的利益更加一致；提前建立任何必要的關係和聯繫；並讓新公司參與人工智慧和網狀通訊網路等新興產業中，這些公司所擁有的技術有朝一日可能會在戰場上發揮重要作用。 現在部署這種能力也具有地緣政治優勢。就台灣而言，美國政府牽頭的保護台灣數位基礎設施的努力不僅能幫助台灣抵禦中國的入侵，還能幫助阻止入侵，因為中國會感到不那麼確定其是否有能力在不發生武裝衝突的情況下削弱台灣。
私人企業可以比政府更快地部署技術
美國政府應該透過國防部在潛在衝突之前制定保護盟友數位基礎設施的戰略。首先，該部門必須充分了解每個國家的需求。然後，它必須與相關供應商（例如支持烏克蘭的公司）簽訂合同，以便在發生衝突時立即提供他們的服務。 Starlink 終端機和 AWS Snowball 等實體資產應提前到位。對於不需要預先定位的能力，例如AWS雲許可證或射頻衛星通信，美國政府今天甚至不必花錢；現在它可以簽訂未來的服務合同，這樣如果發生緊急情況，就可以設定供應商許可證的價格和供應，並且供應商知道他們需要交付什麼。鑑於烏克蘭戰爭的教訓，私人企業可以比政府更快地部署技術，美國應該提前與能夠在入侵時為盟友提供即時後勤支援的公司簽訂合約。
國防部對這些能力的使用擁有的權力不僅有助於確保在需要的時候盟友能夠獲得正確的技術，而且還能緩解對某些監管控制的擔憂。例如，烏克蘭使用星鏈計畫引發了人們對其可能違反《國際武器貿易條例》的質疑，該條例規定了美國公司向其他國家提供軍事技術的能力。國防部的管理也將簡化將新技術引入戰爭商業前線的流程。為了確定新的參與者和必要的能力，國防部應該建立一個顧問小組，該小組由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國土安全部網路安全和基礎設施安全局的官員以及支持烏克蘭的公司的高管和政策專家組成。該部門擁有一些工具，可以將新功能的獲取時間縮短至幾年，或在 80% 的準備就緒狀態時緊急部署正在開發的現有解決方案。它還可以透過其快速採購局進行任何立即採購，該局的預算為 8 億美元。
烏克蘭向 AWS、谷歌和微軟頒發了「和平獎」
美國政府應以積極的外交手段管理公私合作夥伴關係，像對待盟友一樣對待企業實體及其領導人。這意味著要準備追究科技公司可能損害國家利益的行為的責任。但這也意味著將他們納入國家安全討論，為某些人員提供安全許可，並分享有關他們的技術可用於應對的威脅的資訊。 此外，政府也應讚揚企業為了國家利益而採取的行動，激發它們維護積極公眾形象的願望。例如，烏克蘭向 AWS、谷歌和微軟頒發了「和平獎」；烏克蘭官員也同樣在公開和私下場合對馬斯克和 SpaceX 表示讚賞。
另一方面，美國政府卻錯過了承認這些公司在烏克蘭工作的關鍵機會。例如，2022 年 9 月，當 SpaceX 試圖將烏克蘭 Starlink 服務的成本負擔轉嫁給五角大樓時（此前 該公司已自行支付了大部分費用），媒體報道將該公司描述為不慈善——而美國政府並沒有試圖改變。一年後，馬斯克因擔心行動過於升級而拒絕為烏克蘭在黑海的無人機行動啟動星鏈，從而受到嚴厲批評。美國政府可能也有同樣的感受——此時，它禁止烏克蘭使用美國武器進行進攻行動——但保持了沉默。其他科技領袖看到馬斯克在沒有美國政府明顯支持的情況下應對戰爭的複雜性；這種經歷可能會導致他們將來在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時猶豫不決。
在台灣衝突的決定性初期，有彈性的數位關鍵基礎設施可能再次證明其至關重要，就像在烏克蘭一樣。確保未來的基礎設施安全需要美國政府立即採取行動。華盛頓的領導人必須認識到，儘管企業利益和國家利益並不總是一致的，但商業能力對國家安全目標來說可能至關重要。因此，政府必須設計一個框架，使這些利益能夠互相補充。美國繼續保衛其盟友和夥伴的能力可能很快就取決於它能如何利用美國科技公司日益增長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