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暖是烘籠/徐成文

徐成文
父親是我家的能工巧匠,從屋後砍回的竹子,很快變成背簍、撮箕、竹籃,以及我心心念念的烘籠。
烘籠形狀如買菜用的籃子,上面有提梁,便於攜帶。父親拿出篾刀,熟稔地把竹子一開兩破。數十根竹條一會就堆疊在地上。從竹條中抽取青篾,編織烘籠就正式開始。半天功夫,一個圓柱形狀的烘籠就脫胎而。
父親找來家中棄之不用的銻盆(陶瓷盆),將其放入烘籠底部,然後再用鐵絲將其底部加以牢固。
從父親手裏接過嶄新而小巧的烘籠,仿佛日子裏的陰冷紛紛逃遁,無數股暖氣直逼全身。我找來一些失去熱度的涼灰,裝在銻盆(陶瓷盆)底部,再從灶門前的瓦缸裏取出十多個自家“製作”的木炭放在涼灰上。我從燃燒正旺的灶孔裏用火鉗夾出一顆鮮紅的“火石”,讓其挨著那些木炭。嘴巴一陣吹氣,木炭著火,紅燦燦地燃燒起來,暖氣散發。平時裏,灶孔裏多是一燒而盡的稻草、秸稈,只有逢年過節亦或家中來了客人,父親才從灶頭的梁上取下晾乾了的用斧頭劈好的“大柴”。添柴的父親見灶孔裏的大柴燃燒殆盡,分化成兩三寸長的小木炭,便將其用火鉗夾入身旁的陶瓷壇子裏,立即將壇子蓋上,讓還有火星的木炭在缺氧的情況下儘快停止燃燒,好讓其形成木炭。
村裏破舊的小學,開啟了我的讀書生涯。讀一冊的那個秋學期,天氣極端寒冷。學校坐落在山梁,冷風穿透教室門窗,把我冷得縮成一團。皮膚還算嬌嫩的我,手腳生了凍瘡。母親叫我每天帶烘籠去上學。父親坐在火塘邊,檢查著我的作業,時不時他的手指戳著我腦袋——簡單的算術題就做錯,腦殼裏裝的“豆腐渣”嗎?他的謾罵讓我不敢奢望帶烘籠上學,哪怕母親已經提及。第二天就要期中考試了,考不好就不要烤火了!父親一副的威嚴。第三天,老師從我家房前去往學校,告訴父親我得了雙百分。父親欣喜如狂,立馬取出上次編織烘籠的餘下材料,給我特製了一個更為小巧的烘籠。每天,我帶著烘籠上學放學,好一副豪邁的神情!上課時,我將烘籠置於課桌下獨自烘烤;課餘,同學們圍上來,伸出冰冷的雙手,在烘籠上下左右舒張手指。那個小巧的烘籠,一直伴隨我念完村裏的小學。四年級要到鄉里的中心小學上學,老師不准我們帶烘籠,一下課,便把我們趕出教室去跑步打球,寒冷自然不再寒冷。
鄉村的冬天,父母親的農活也顯得較為輕鬆。下雨、落雪,他們就躲在家中收拾淩亂不堪的物件。“徐老么,今天耍一天,我們來打牌哦。”還在被窩裏不願起床的我,聽得出是隔壁幸大舅在邀約父親。打牌,在鄉村的空閒日子隨處可見。那時我正在偷偷學著川牌,大舅的吆喝聲把我從被窩裏彈起,我想趁送茶遞煙的功夫,也瞟幾眼,提升我的川牌技藝,免得院子裏的狗蛋總說我的牌技稀狗屎爛。大舅、二伯、父親三人圍著我家那張小圓桌坐下,瑟瑟的冷風穿過桌下,他們的褲腳有些舞動的跡象。“把家裏的那個大烘籠放上木炭提來我們烤火!”父令如山倒。我趕緊在堆放雜物的那間空屋裏尋出家中最大的烘籠,提著紅彤彤的木炭,放到他們的腳邊。那時打牌不輸錢輸米,玩的是一種純粹的快樂。一圈下來,輸牌的就貼著我用作業本撕成的“鬍子”,贏牌的則高談闊論,好一番得意的神情!母親的納鞋底技術是遠近聞名的。臘月二十,寸厚的大雪覆蓋了我們村莊。春節觸手可及,母親要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讓我們幾個孩子都如期穿上她親手縫製的布鞋。她要與時間賽跑。她提出麻籃簍,戴上頂針,粗大的麻繩在她的指尖與鞋底間穿梭。見母親在納鞋底,院子裏的嬸嬸嬢嬢也跟風似的,每人一手提麻籃簍,一手提烘籠前來聚在一處,圍成一圈。家長里短,伴著烘籠的溫度,繚繞,升騰。
生活踩著高速的列車奔跑,烘籠壽終正寢於農家屋舍的陰暗角度,一度照亮我童年的鮮活影像,定格在了遙遠。但,烘籠所散發出來的溫度,漸次分明,在所有的寒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