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旅人而言，當熟悉一個地方後，便是離開的時候。
在萊里亞住的三天，雖然僅到達的下午穿街走巷其後莫不早出晚歸搭車到臨近地區，卻也走出到客運搭巴士、到超市購食材的捷徑。同時在意識裡快速定錨看到教堂改為博物館的白色建築就知道離住處近了，繞到角落葡萄牙家常菜小館買晚餐；掌握無數分岔路藏匿的廣場、雕像、壁畫，在眉眼間鋪陳屬於美食的地圖，和專程去看牆上貓畫的心情，作為思念家裡的哈魯之憑藉。
離開之前，再次往住處對面公園行去，沿河顧盼水色、橋影、花樹和那如水果酒的晨光與風香。再坐在主教堂前盛開的藍花楹下，凝視落花鋪滿小徑，慎重地記憶每朵樹上，樹下的花。
拖著逐漸沈重的行李，搭上11:10的車，12:00到另一個小鎮，等車2小時，正好走馬看花。牆邊「讓每天都過得有趣」這句話為小鎮下了最貼切的註腳，色彩繽紛的不僅是房屋的穿著、櫥窗的表情、餐廳張起的遮陽傘、還有樓間懸掛的彩色鳥、魚等裝飾，華麗的水果、蔬菜、麵包、魚肉市集以及盛開的花、迷人的交談聲。
忽而傳來女高音獨唱歌劇的旋律，整條街道成了歌劇院，連太陽也鼓譟熱氣為這美麗的天籟喝采。這是意外的驚喜，讓轉車而停留的等待，盈滿甜甜蜜蜜的幸福，飄逸紛飛的泡泡一路抵達歐比多斯。
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裡敘述道：「巷內都是小門面精品店。米亞嗅見一家一家店，有些是顏色帶來的，有些是佈置和空間感，她穿過巷子像走經一遍世界古文明國。繁複香味的花店有若拜占庭刺繡不時湧散一股茶咖啡香，喚醒邃古的手藝時代。」
走入歐比多斯，正是這樣的畫面。空氣中流動著小店凌霄花蔓延的氣味、九重葛唯我獨尊的炫耀、粉色系列浪漫的衣衫、亮鮮豔麗的瓷燒，如浪似舞於窄巷曲弄間徘徊。
歐比多斯拉丁文之意為「城牆」，葡萄牙國王稱之為「繫著金腰帶的山城。這被納入世界文化遺產、葡萄牙奇蹟的小鎮，建城於西元前300年，歷經凱爾特人、羅馬人建築村落、碉堡，8世紀摩爾人建築城牆。12世紀，葡萄牙的第一任國王阿方索一世奪回政權；1210年，國王阿方索二世將 Óbidos 賜予妻子烏拉卡，從那時開始，Óbidos 就被暱稱為「皇后鎮」。如此尊貴的頭銜，和皇后的捐贈人脈上的支持，讓這個小鎮格外秀麗出眾。
13世紀，因為皇后伊莉莎白將此喻為鑲在大西洋的珍珠，國王迪尼什一世遂將這葡萄牙最美的小鎮贈以為結婚禮物，讓白色小鎮又多了一個「婚禮之城」美名，世界十大浪漫結婚聖地之一。歷任的葡萄牙國王循此傳統，在十九世紀初之前，歐比多斯被贈予過給25位皇后作為封地，可謂名副其實的皇后小鎮。
在歷任皇后捐贈，擴建，翻新城堡、教堂、救濟院、水道橋之下，讓這個盤旋於山丘上的小鎮如遺世獨立的珍珠，純潔而善美。
走入防敵的城門，又一陣歌聲揚起，原來女高音也來到此地，所有人都被甕牆形成的迴音深深吸引，陶醉其中。牆壁上十八世紀的青花瓷磚所描繪的耶穌受難，拱頂則彩繪花草圖案，頓時如零雨《特技家族》裡的這一段話鮮活了起來：「一個民族的記憶是一重一重迷宮。我時常回返迷宮的中心，只因一行迷人的詩句。」
在如迷人詩句的缭繞歌聲中，找到老城百年老屋的下榻住處，開始今天的行程：古羅馬運水道的起點拱形石橋進城門——與眾聲喧嘩的足音沉迷於迪雷達大街的藝品——聖狄亞哥教堂改裝的書店、酒窖改裝的二手書店——市政廳改建的阿維略博物館——聖瑪麗亞教堂、教堂廣場——登城牆上看夕陽。
歐比多斯是多位葡萄牙國王的婚禮場地，如1441年時阿方索五世和他的姪女伊莎貝爾都在此結婚，因此教堂的藝術與皇家習習相關。以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聖瑪莉亞教堂而言，遠可追溯至5至6世紀的西哥德時期，摩爾人統治後改為清真寺，直到1148年阿方索一世收復才回歸天主教聖殿。
教堂的歷史現在教堂的模樣是1535年地震後，在凱瑟琳凱瑟琳皇后的資助，修復為融合文藝復興、巴洛克、矯飾主義及曼努埃爾風格的教堂。內部所有牆面全覆蓋繁複華麗的藍白瓷磚，木製天花板畫了巴洛克風格裝飾花紋圖案。祭壇上八幅描繪關於聖母瑪麗亞的故事，包括聖母升天，耶穌的誕生和賢士的崇拜，祭壇中央有座聖母像。中殿的木製天花板上有聖母升天的畫像。
聖瑪麗亞教堂正對面矗立一座建於16世紀的噴泉，上面有一支建於15世紀末的花崗岩石柱。它不是權力與市政獨立的象徵，更是天倫悲劇的憾恨——國王若昂二世與皇后埃莉諾為悼念因狩獵意外溺水身亡的年輕王子阿方索而建造。曼努埃爾風格的石柱一面雕著皇家徽章的盾牌；另一面是贈與城鎮的一個漁網，以示感謝漁夫以漁網將王子的遺體帶回。後來被用來懲罰罪犯，戴著刑具的犯人當街示眾接受羞辱的懲罰場所，故名為恥辱柱。
這小鎮很迷你，也很集中，自山頂上迤邐而下的城牆把它包裹在懷裏，千百年來日昇月恆，小鎮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繪彩偶杯盤、手作糕點酒食、手編環飾袋囊、手縫巾帕圖紋⋯⋯。人們來到這裡，懷想聲色浪漫，其實屬於婚禮，禮物的何只是美酒佳餚，鮮花彩球，更是傳承百年親手釀造編織的心意，品味生活的藝術美感。
時間在這裏走了很久很久，房子的石牆爬滿藤綠花紅，百餘位居民飲啜傳統釀成的詩歌，迷戀書香。鎮小，卻有博物館、圖書館、許多滿牆滿屋，藝術設計的書店，開在教堂、舊消防局、舊酒窖裡，無怪乎2015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文學之城」。
小鎮的子民以各類型的讀書活動和一年一度的國際文學節和三月的國際巧克力節、四月的聖週、七月的中世紀市集等節慶，為這自己和千百年城堡守護的傳統戴上雅致的桂冠，而生活薰染書香的優雅。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
本文章來自《桃園電子報》。原文：副刊／浪漫的結婚禮物——歐比多斯皇后小鎮，文學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