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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悼念打共匪的日本兵林余立

優傳媒/ 2024.02.28 06:04

2016年第一次訪問林余立(中)後,和高雄市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前理事長江仲驊(右)及吳祝榮(左),在他山區別墅前合影。(圖/陳婉眞攝)

 

作者/陳婉真

 

舊曆年剛過沒多久,群組傳來訊息:住在台中市和平區的二戰老兵林余立先生過世了,距離他出生的昭和2年(1927年),享壽98歲。

 

雖然是高壽離世,心中還是萬般不捨。

 

像這種二戰老兵,在世界各國都當寶貝般予以尊崇,唯獨台灣兵卻是地位尷尬。因為台灣在二戰期間是日本殖民地,有超過二十萬台灣青年擔任日本兵,而日本當年是國民黨政權的死敵,直到解嚴前,台籍日本兵始終被國民黨政權視同敵軍,連向日本政府索賠都受到國民黨政權百般阻撓。

 

二戰期間擔任日本海軍特別志願兵的林余立。(圖/陳婉眞翻拍)

 

林余立更特殊的是,他雖然在二戰期間擔任日本海軍特別志願兵,不過戰爭中他並未被派往外島服役,而是一直留在本島;反倒是國民政府接收後,他去中國幫國民黨軍打了好幾年的內戰,好幾次差點成為共軍的俘虜。

 

台日海交會每年11月25日,都會舉辦慰靈祭,遠在日本的民間人士都會派人前來參加,他們會在24日舉行「前夜會」,25日大家一起參加慰靈祭。2016年林余立擔任海交會會長時,台日民間人士於台中寶覺寺會場全體合影。(圖/陳婉眞攝)

 

二戰期間,林余立一直駐守在岡山61海軍航空廠,由於岡山是重要軍事基地,戰爭末期被聯軍轟炸得很厲害,航空廠也被炸毁,所幸他們疏開到大岡山及小岡山。

 

不久,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同袍中的日本人有的立即切腹,讓他對日本人的勇敢與效忠天皇深為感動。

 

他說,日本人的「大東亞共榮圈」理念雖然因戰敗而告終,但無可否認,東南亞很多殖民地是因此而能獨立的。

 

日本投降後,很多人趕著回家,從高雄到台中,也讓他花了好幾天,分段搭火車才能回到故鄉。

 

台日海交會等台日民間團體,在台中寶覺寺一隅興建的紀念碑與塔,左方靈安故鄉石碑是由前總統李登輝題字。2016年民進黨完全執政後,他們曾滿懷期待的邀請台中市長林佳龍參加,結果市府沒有派任何人前往。他們更希望把這個小小的園區的小小慰靈祭典,移交給台中市政府,以示政府對於為鄉土付出生命的二戰老兵的敬意,民進黨政府完全不予理會。空談轉型正義卻漠視歷史觀的導正,這樣的台中市地方人士心態,選舉會選輸也是剛好而已。(圖/陳婉眞攝)

 

林余立回到台中故鄉,剛好趕上國民政府來接收,「那些中國兵毫無規矩,反而比較像敗戰兵,廟宇也占、看到空屋也占、比較寬的馬路就在路邊搭建房子,連霧峰林家也被很多兵跑進去占住了。」林余立說。

 

由於他是家中老大,戰後謀生不易,他想自食其力,剛好國軍在徵召士兵,他就去應考,並分別在大肚山及鳳山受短期訓練後,即被編入陸軍70軍。後來改成70師139旅277團,並在1946年冬天離開台灣到上海,先搭火車,整節火車開到船上,沿長江到浦口後,再搭火車到華北。

 

據他所知,台灣人被徵召成為國軍的,有好幾萬人,其中以原住民較多。

 

二戰老兵林余立(右),和梁啟祥(左),兩人都曾參加國府在台徵兵,到中國打共匪,都是徐蚌會戰的倖存者。因軍紀敗壞,兩人後來都自行逃回台灣,國軍起初不承認這些台灣兵,一度還想以逃兵處置他們,經前立委黃煌雄的努力,退輔會後來終於承認他們的榮民身分。兩人而今均已歸天。(圖/陳婉眞攝)

 

林余立說,戰後中國戰區除東北(由蘇聯接收)之外,是由蔣介石受降,因此,在國軍的「剿匪」戰爭中,新添了許多日本人留下來的武器,台灣人對這些武器的熟悉度遠比中國人更清楚,因此,很多場戰役中,台灣兵都成為打共匪的主力軍。他的另一位戰友梁啟祥就曾說,在徐蚌會戰(共軍稱為「淮海戰役」)的古戰場中,不知有多少台灣兵埋骨該地,至今無人聞問。

 

在中國戰場多年的林余立說,當時國共雙方勢力懸殊,八路軍無勢力無武器,連三八式步槍都沒有,靠的是打游擊戰,而人民普遍對共產黨印象好很多。戰爭中,中國老百姓很可憐,不斷逃難,到最後蔣介石發行金圓券,終於成為壓垮國民黨最後一根稻草。

 

「中國兵哪會打仗?無愛國心、沒國家觀念、自私、怕死。」像他參加的隊伍中,吃空缺是司空見慣,碰到共軍的游擊戰,有時是人海戰術,國軍就潰散逃逸。他就是這樣三度兵敗突圍後和部隊失聯,卻又三度被「拉伕」。

 

第一次是在魯西南戰役後,部隊在濟寧被包圍,突圍後倖存者各自四散,他搭津浦鐵路到河南宿縣(今宿州市)。

 

他在火車上被友軍說服,又跟著往前線作戰,沒多久又被八路軍以人海戰術包圍,他再度成功突圍。

 

這次他決定先到上海,卻在上海火車站碰到空軍地勤人員在「拉伕」,他又被帶回部隊。

 

2018年高雄市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首次舉辦沖繩慰靈祭的戰爭紀憶交流團參訪活動,林余立(二排左起第四人)全程參加。(圖/高雄市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提供)

 

第二天,一位長官問他的情況,他說他是台灣人,想回台灣,剛好那位長官到過台灣,就問他台灣有哪些機場,他答水湳、清泉岡,長官才相信,並讓士官長將他帶出大門。在半路上士官長要他把軍服脫光,讓他換穿便服,身上的盤纏全被拿走,他只好從上海機場步行到上海市,好不容易找到台灣同鄉會,經一位善心的張先生待他如子,接到家中居住,還幫他買了船票,才得以安然回到台灣。

 

他回台灣後,憑自己的努力及一些貴人相助,生意做得很好,34年前退休後,到台中縣和平鄉(今台中市和平區)買了5甲多的山坡地開始造林,兼做庭園樹的買賣。

 

他笑說,兒女都事業有成,為人父母的,還是難免為後代預留後路,希望以後子女退休後,可以繼承他目前的事業,所以除了近年因為身體狀況欠佳,子女會輪流到山上陪他之外,他的人生後30年,幾乎都是獨自一人在山上。

 

然而,或許是軍旅生涯的訓練,他的健康狀況一直很好,直到前兩三年都還健步如飛,喜歡開越野吉普車,爬山種樹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而且他交友廣濶,從二十歲到八十歲的人都能和他成為好朋友,彼此無話不談。又因為他在中國打過仗,說得一口流利中文,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是「老芋仔」;碰到日本人來訪,他立刻轉換為日語發音,還常常教導日本的年輕一代唱他們當年大日本帝國的軍歌。

 

由於日本人在戰爭中是不投降的,二戰末期很多戰場眼見即將戰敗,主將會召集全員精神講話,一旦戰敗,要全員「玉碎」。因此,戰後僥倖沒戰死返回日本的軍人,絕大多數人不願提及從軍的經驗,深怕被同胞歧視,導致日本年輕一代對於二戰前的歷史經驗極為模糊。

 

老兵憑弔老兵,沖繩慰靈祭的重頭戲之一,台灣隊首次組團祭拜二戰期間於美軍登陸戰中陣亡的台灣軍民。據沖繩的學者認為,登陸戰中台灣人的死亡人數應遠多於墓碑中所刻下的34名,卻因政府漠視,加上年代久遠,沖繩登陸戰中究竟有多少台灣人死於戰火,將永遠成謎。左二為林余立。(圖/陳婉眞攝)

 

反倒是台灣近年逐漸有更多人開始探索日治時期的史實,意外吸引不少日本青年前來台灣研究,許多我們訪問過的老兵故事成為他們最重要的線索。

 

去年十月間最後一次探望林余立時,他正在接受二位日本研究生的訪問。訪問告一段落後,他特別安排全員到前往谷關半路上一家風景優美的餐廳聚餐,那時他的胃口已經不是很好,飯量極少,但精神很好。邊看大家吃火鍋邊回應日本學生的要求,教唱日本軍歌,那畫面好溫馨。

 

林余立是所有我訪問過的二戰老兵中,我去過他家次數最多的一位,除了因為他的經濟狀況良好與交友廣濶之外,每次在高雄的「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前理事長江仲驊教授來訪時,我們總不忘和林余立約在東勢。他總是熱情的邀約三五好友,大家一起吃好吃的客家菜;大伙也曾經到他的森林別墅過夜,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完全就是忘年之交。

 

近兩年林余立(左二)因攝護腺癌接受化療後,健康狀況一落千丈,但他仍熱心接待往訪的日本研究生,對於研究生的問題有問必答,還教唱大日本軍歌,他身旁兩位研究生收穫滿滿。此情此景而今已成絕響。(圖/陳婉眞攝)

 

我常在想,日本時代各級學校最重視的「修身」課程,是影響好幾代台灣人待人處事最重要的一門功課,而「修身」課程最具體呈現在他身上的,包括他的廣交朋友、待人彬彬有禮、終生喜好讀書、興趣廣濶、樂於分享…,即便去年中他因接受化療,身體狀況一落千丈,只要有人往訪,他總是知無不言,盡可能把他的經驗傳承給未曾經歷過戰火洗禮的年輕學子。

 

而今,我們的忘年老友離我們而去,也象徵一個世代的結束,當過日本兵、打過共匪軍的林余立先生走完精彩的人生,祈願您化為千風,永遠保佑斯土斯民。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陳婉真,曾擔任《中國時報》記者、美國《美麗島週刊》創辦人、立法委員、國大代表、台灣產業文化觀光推展協會理事長、綠色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等職務。

她生於彰化縣,從小立志當新聞工作者,台灣師範大學畢業便後順利考進中國時報,仗義執言和使命必達、務實求真的精神,讓她在新聞界以犀利觀點聞名。

她在戒嚴時期挑戰禁忌,即投入政治改革,因此成為黑牢裡的政治犯,但是無畏無懼的堅持理想,不論藍綠執政,從不向威權低頭。

現在是自由撰稿人,想記錄主流媒體忽略的真實台灣故事,挖掘更多因為政權更迭而被埋沒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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