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頂端
|||
熱門:

開講台灣人的故事》幫神風特攻隊員拉飛機 訪台灣兵李富木

優傳媒/ 2024.01.17 05:15

圖片右上方有兩座樓梯處即為機堡,下方的半圓型空間即為戰時藏匿軍機處。(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thumb/4/44/%E7%A9%BA%E6%8B%8D%E5%93%A1%E5%B1%B1%E6%A9%9F%E5%A0%A1.jpg/1024px-%E7%A9%BA%E6%8B%8D%E5%93%A1%E5%B1%B1%E6%A9%9F%E5%A0%A1.jpg)

 

作者/陳婉真

 

二戰末期,日軍的「神風特攻隊」令美軍聞風喪膽,美國人難以想像那種以「一人、一機、一彈換一艦」的作戰方式,雖然戰果「輝煌」——據統計其中有24%的飛機擊中目標,造成盟軍7千多人傷亡;有至少47艘盟軍艦船被擊沉,3百多艘被擊傷,卻也有近4千名神風敢死隊員喪生。

 

特攻隊的設立,是因為戰爭末期日本軍力明顯居於弱勢,不得已採取這種自殺飛機的攻擊方式(海軍方面另有自殺式的「震洋特攻隊」),試圖力挽狂瀾,卻也導致美國不得不以投擲兩顆原子彈來逼使日本投降,即便事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看起來,依舊可以感受到戰爭的慘烈。

 

李富木談二戰期間被徵召當工兵的故事,戰爭一結束,他們立刻整理所有配備,部隊發放的衣褲,甚至連便當盒都全部列入移交清單繳出,中國兵來接收後卻把很多物品變賣,連飛機都被拆解去做臉盆。(以下照片全為李富木提供,高雄市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攝影)

 

很多台灣人是在近幾年資訊開放後才慢慢知道,二戰期間,由於台灣位處太平洋戰區最前線,全台各處幾乎都有神風特攻隊的基地,已知的如宜蘭、新竹、台中、台南等地,另外如鹿港(福興)、虎尾等地機場也都有神風特攻隊機場,其中又屬宜蘭基地最為著名。

 

日治時宜蘭屬於台北州,又距離主要港口基隆港很近,戰略地位至為重要,因此,在珍珠港事變後不久,日本開始全面備戰,雖然那時台灣人還不必服兵役,卻也徵調不少軍屬(即一般通稱的「軍夫」),後來又以各種名義募集諸如「海軍特別志願兵」、「陸軍特別志願兵」等戰時募兵制度。在宜蘭廳(今宜蘭縣),則於1943年徵集了約3千名18歲以上青年,從事飛機場的維護等工作。世居宜蘭的李富木就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目前僅存的當年少年兵。

 

昭和元年(1926年)出生的李富木說,他於14歲從宜蘭公學校(今中山國小)高等科畢業,隨即進入一家地方人士設立的土地建設會社任職,會社因為戰爭而停業,他即轉往「台灣青果統制株式會社」(1941年為因應戰爭,總督府頒布國家總動員法,將原台灣青果會社改名,即今之台灣省青果運銷合作社),擔任總務人員,18歲經宜蘭市役所徵召入伍,屬於陸軍工兵二等兵。薪水多少他已經忘記,只記得很少,聽說退伍前他被升為一等兵,但也只是聽說而已。

 

李富木說,他們共被編為兩個中隊,其中每一中隊有1500名;一中隊有又30班,一班約40名,每班又分4組,每組10名,有組長1人負責;每班有班長1人負責全班的班務。

 

部隊最初是借用宜蘭公學校部分教室駐紮,主要任務是在宜蘭三個機場:包括宜蘭的北機場(北飛行場)、南機場(南飛行場,在宜蘭往羅東路上)及西機場(西飛行場,在員山鄉內城村今金車酒廠)服務,除南機場是新闢機場須要整理外,其餘兩個機場都照原樣使用,南機場每天要整理航路及週邊障礙物,以利軍機起降。

 

他說,少年航空兵機士(神風特攻隊隊員)都從該機場出發到沖繩,或出海攻擊美艦,「未歸的少年航空兵不少,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真可憐。」他說。

 

他們的工作重點則是負責拖或推飛機,其餘如機場遭到空襲致毁損,也要立即修復。

 

李富木因為長居美國近三十年,剛回台灣定居不久,只能找到一紙台灣解嚴後,當年被徵召當工兵的宜蘭鄉親籌組兄弟懇親會的會議紀錄,李富木被推為副會長,見證二戰期間宜蘭的確有二,三千名青年被徵調為神風特攻隊拉飛機的史實 。

 

「那時候已經盛傳美軍會從台灣登陸,總督府做了許多準備,因為每天早上美機幾乎例行性的來空襲,我們在空襲過後,大約下午兩點,就把飛機從樹下或機堡(藏匿飛機的防空設施)拖出來,傍晚五點再推回去。

 

至於年紀比我們更小的就叫做『學徒兵』,不在我們這批工兵之內,主要任務是以竹子編造成飛機形狀用來欺敵,讓美軍誤以為是飛機而轟炸,以減少市區的傷亡。

 

所有人經過三個月的集訓,練習時使用的是三八式步槍,但從沒有做過實彈射擊。」李富木說。

 

一年後,他們的部隊(「誠部隊」)移駐員山鄉的大湖及二湖一帶山腳下兵營,以免被敵方發現而被襲擊。

 

服役期間(昭和18年3月),部隊也曾被派往基隆火車站後方的「寶公學校」(今基隆市安樂國民小學)教室住宿,每天到山上「旭之丘」及「綠之丘」建設高射砲基地,大約做了三個月後完成,部隊再搬回員山鄉大湖、內湖兵營。

 

日本時代的師生情。片岡老師逝世多年,李富木依舊專程前往大阪郊區老師墳前請安。

 

從基隆回宜蘭不久,朝鮮的部隊也開往台灣,以備萬一美軍登陸時有足够的抵抗兵力,他們的部隊被併入朝鮮人的「敢部隊」。

 

「朝鮮人的確很『橫』(台語霸道之意),做錯事立刻修理,沒做錯也要修理,民族性和我們差很多。」李富木說。

 

1945年戰事更加吃緊,由於宜蘭的木造房屋很多,為減少美機燒夷彈攻擊時可能的災害,政府下令市區民宅必須部分拆除作為防火巷,他家祖厝也必須拆掉三間房,剛好那時他的祖母罹患了赤痢,獲准暫緩拆除。

 

也在那段期間,他向軍方請了一個禮拜的婚假,和太太結婚,原因是戰爭期間他父親去世,他和弟弟兩人都被徵召入伍,家中只剩祖母和母親。

 

婚禮中雖然戰時糧食管制,母親還是想辦法把家裡的雞殺來宴客,把部隊隊長也請來證婚,席開三桌,也算是戰時苦難中難得的愉快回憶。

 

也在同一年的5月30日,宜蘭市遭受到美機的大爆擊,那天他正好在拆房子作為防火巷,站在屋頂上,看到市區北門方向許多民宅都被炸彈炸毁 ,同伴不斷喚他趕緊下來逃命要緊,索性他們平安度過。

 

但他距離宜蘭火車站不遠的新家隔壁空地就是防空壕,慘被炮彈擊中,由於那一帶有幾家綠燈戶,躱在防空壕的陪酒侍女死了好幾十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敢路過,戰後很久,地方人士經過超渡祭拜等儀式後,才慢慢把房子蓋起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戰爭的痕跡了。

 

倒是宜蘭南機場舊址,很難得的還保留當年李富木他們藏匿神風特攻隊軍機的「機堡」,近年成為文史工作者調查考據二戰史蹟的重要地點。

 

李富木(站立者)在國小老師片岡寅男(左)在世時 ,幾乎年年寄禮物,有空就到日本探望恩師。對這種當前少見的師生情誼,李富木歸功於日本教育中修身課程的深植民心,得以教育學生成為人品高尚的人。

 

李富木在戰後任職於宜蘭稅捐處,從稽徵員升到股長直到退休,隨即有民間船公司聘請他擔任會計主任,他工作認真,能力超強,直到將屆七十歲才在太太的勸說下辦理退休,兩夫婦搬到美國,在日僑最多的南加州一帶居住將近三十年,一年多前太太過世後,他決定返回宜蘭老家,做個快樂的獨居老人。

 

雖然人生即將滿百歲,李富木身體狀況極佳,外表完全看不出是百歲老人,談起過往的點點滴滴,他的記憶力更是驚人。

 

他說,活過兩個時代,他對日本的文化教育更加認同,這也是他太太喜歡住在南加州的原因,然而,宜蘭的老家有太多家族的回憶,因此他選擇回台灣。無論在美國或台灣,他的子孫滿堂,也都很孝順,他卻選擇獨居,「因為兒孫太多,太吵了。」他如是說。

 

他從小在校成績很好,年紀只長他12歲的日本人老師片岡寅男對他影響很大,指定他為級長(班長)。

 

受訪前李富木親自整理並書寫他於二戰期間當兵的簡介,將近百歲的長輩思路清晰 ,字跡工整,講起往事有條不紊,令人感佩。

 

「老師教我們『修身』這門課,教導我們對父母長輩要盡孝道,為人要正直講信用,不能欺騙,許多做人處世的道理,他們都是以身作則,言行一致,讓我們受益良多。」

 

李富木不只在戰後多次到日本向老師請安,每年必定會寄烏魚子給老師,老師後來還當上校長,卻因為愛喝酒,晚年中風,已過世多年。

 

李富木在去年太太過世後回台灣前,又特地轉往日本,到片岡老師墳前祭拜,他告訴師母及家人說,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往後不知有沒有機會來向老師請安,但對老師的感恩之情永遠一樣。

 

這種一輩子的師生情誼令人感動,不知台灣教育界還能不能培育出如此影響深遠的感人師表?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陳婉真,曾擔任《中國時報》記者、美國《美麗島週刊》創辦人、立法委員、國大代表、台灣產業文化觀光推展協會理事長、綠色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等職務。

她生於彰化縣,從小立志當新聞工作者,台灣師範大學畢業便後順利考進中國時報,仗義執言和使命必達、務實求真的精神,讓她在新聞界以犀利觀點聞名。

她在戒嚴時期挑戰禁忌,即投入政治改革,因此成為黑牢裡的政治犯,但是無畏無懼的堅持理想,不論藍綠執政,從不向威權低頭。

現在是自由撰稿人,想記錄主流媒體忽略的真實台灣故事,挖掘更多因為政權更迭而被埋沒的歷史。

社群留言

台北旅遊新聞

台北旅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