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語/徐繼東

台灣好報/
2 年前

徐繼東

(一)
喊醒熟睡的人,是不道德的。

即便你有地動山搖的理由。

在這寒冷的夜晚,夢鄉是最溫暖的庇護。

對於失眠者,對於思想者,對於日日奔忙殫精竭慮的人,沉沉昏睡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喊醒裝睡的人,是不道德的。

人家裝得那麼逼真,那麼用心良苦,你又何必要敗壞人家的勃勃興致呢?

仔細想想,裝睡也是一件苦差事呀。首先你得閉上眼睛,這就意味著主動放棄了觀察與窺視,切斷了你視覺上與外界的聯繫。其次你還要遏制住慌亂的心跳,讓呼吸變得如無其事的勻稱,就像接近死亡一般。

說白了,裝睡也就是裝死的簡裝版。

是呢!每個人都不容易的。要不就讓我們一起裝睡吧,誰也不用擔心會被別人點破,大家相安無事,就好似什麼也不曾發生,就好似什麼也不曾看到,倒也和諧。

作為裝睡的受益者,必須承認,在很多時候,裝睡是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法寶,效果特好。

道不同,不相為謀,志不同,不相為友。很多時候,與跟你說不上話的人交談,真是一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

兩個人的思維不在一條線上,就好比兩只知了在千頭萬岔的樹冠上攀爬,爬著爬著,兩個傢伙在不知不覺中就分了道揚了鑣。

出於禮貌,你不得不再回過頭來,搜腸刮肚四下裏尋覓話茬兒。這好比是要重新建一條便道,讓貌合神離的知了再一次匯合。

尋覓話茬兒很辛苦,也很耗元氣,而且常常是吃力不討花。

久而久之,你便發現,打哈欠裝睡,遠比假裝看書效果更好,也更接近於文明的做派。

假裝看書的缺點在於,書是可看可不看的,可以現在看,當然也可以明天再看。既然你有精神頭看那勞什子破書,就該有精神頭待客。這樣的逐客企圖與痕跡也就太過明顯了。

打哈欠與裝睡的組合應用,妙處就在於溫婉含蓄。倦意來襲,聖佛難免,誰也責怪不得的呀。

這世上最可怕的聊天,就是有一個半青的生瓜蛋兒興致勃勃地與你暢談文學。你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他都會神氣活現地予以反駁,“不!我不贊成你的觀點。”

那種精力過剩的無可置疑讓你哭笑不得。讓你覺得時間被無端地浪費了、智商被輕賤了。到了這個份上,窮於應付的你出於自珍自重與自我保護,逃遁是最好的選項。

相信我好了!這個時候你要打一個大大的哈欠,再伸一個適度的懶腰,你要按部就班啟動裝睡的程式。

這是延年益壽的秘笈。

(二)
今夜,我被此起彼伏的鼾聲遠遠地甩下了一大截。

順著星光指點的方向,光著腳丫子,心急如焚啊我一路追趕。

夜色濃郁,深不見底。

氣喘吁吁的我對自己的體力疑慮越來越大。

不知從何時起,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衰老了。

我發現,衰老最顯著的標誌,就是不喜歡熱鬧。我說的熱鬧不是那種聲勢浩大的遊行、演藝與集會,而是嘈嘈雜雜的聲音。這不僅包括KTV裏聲嘶力竭的吼叫,也包括酒桌上喧囂酣暢的勸辭。即便是喝酒,也越來越喜歡三兩個朋友不緊不慢的小酌。

衰老的第二個標誌就是,總有一些胡思亂想在苦苦糾纏著睡眠。生活中那些不堪的事端與道貌岸然的嘴臉,強詞奪理地在記憶螢幕上一次又一次回放,揮之不去,真踏馬噁心。每到這個關口,都會想起網路上熱傳的一幅漫畫,一匹怪模怪樣的老馬,在畫布前拿著一支毛筆,倘若翻譯成通俗易懂的口語,那就是“馬拿個筆”。

對於現實中很多囧事,作為一介書生我常常束手無策,我也只能靠這幅漫畫來宣洩與排解了!

如果給我一件輟滿補丁的長衫,我覺得老夫足以勝任孔乙己的角色。

今夜,我被此起彼伏的鼾聲遠遠地甩下了一大截。

不多說了,老夫得撒開腳丫子一路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