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蔣經國對王昇不滿，畢竟兩人關係太深，蔣經國晚年確有重新啓用王昇的想法，曾交代蔣彥士打電話給王昇，準備要他回國擔任重要工作，然為王昇婉拒。（圖/取自網路）
作者/施嘉雲
蔣經國執政時期，總政戰部主任王昇上將去職，當時在台北政壇掀起軒然大波，迄今仍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接近王昇的核心人士説，王昇前後在總政戰部18年，職務的更迭乃是正常的調動，至於派任駐巴拉圭大使，亦有高級將領前例可循，並非是王昇遭到罷黜。
本文試圖以外界忽略的角度，重新檢視此一風波的始末，其中包括國民黨中央電台主任蔣孝武及AlT處長李潔明(James R. Lilley)的因素。
蔣孝武因素》
王昇原本與蔣孝武關係不錯，他一手安排蔣孝武出任中央電台主任（編按，當時隸屬國民黨大陸工作會），專門負責對大陸的心戰廣播。至於王昇令蔣孝武不悅的來龍去脈，涉及周應龍及章孝嚴。蔣孝武原在文工會掛名顧問，然國民黨中央黨部印發的通訊錄，在蔣孝武毫無所悉、王昇也並不知情之下，不知何故竟改由章孝嚴掛名。
時任文工會主任周應龍，當年在政工幹校服預官役，擔任教官，深獲王昇的賞識。之後，在蔣介石秘書秦孝儀的力薦下，任蔣介石的侍從秘書；蔣經國自行政院長到總統任內，重用周應龍，他一直是蔣經國的核心幕僚，蔣經國並將國民黨文宣大權交付給他。當時，他的岳父梁效煌則任組工會主任，翁婿兩人分掌組織及文宣部門，相當罕見，由於梁孝煌出身政戰系統，周應龍也被視為王昇的人馬。
這件事使蔣孝武存有情緒，在嫡庶之爭的立場下，還驚動了蔣方良。蔣孝武當然將帳算在王昇的頭上，更何況蔣經國交代王昇一路扶養並照顧章孝嚴、章孝慈，關係十分密切，王昇當然希望促成章孝嚴、章孝慈認祖歸宗，也獲得時任黨史會主委秦孝儀的支持，這樣一來，問題就變得十分敏感。蔣孝武對王昇的敵意更深，自然不在話下。
蔣孝武認定王昇將章孝嚴取代他為文工會顧問，此事觸動了多重政治敏感，種下了他與王昇之間的嫌隙。蔣孝武在七海官邸內掣肘王昇，對於王昇的失勢有一定程度的效用。（圖/取自網路）
此一期間，蔣孝武在蔣經國面前的能量日增，政壇人士競走他的路線，例如當時吳伯雄當上內政部長，蔣孝武即起了作用。因此，李登輝在國民黨秘書長蔣彥士的穿針引線下，刻意經營與蔣孝武的關係，蔣孝武也成為李登輝的莫逆之交，而在蔣經國面前不斷美言。這是蔣經國提名李登輝為副總統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外界並不瞭解此一內幕。
蔣孝武駐日期間曾對一位在日本的世交透露，他首次到李登輝寓所拜訪時，曾文惠端茶敬烟，遭到李登輝的阻止，說這種事情應由他來做。之後蔣孝武來訪，李登輝均親自端茶敬烟，他在蔣孝武身上下了很深的功夫，最後終於修成正果，入繼大統，蔣孝武居功厥偉。
對於李登輝而言，蔣孝武無疑就是一枚棋子，主流、非主流之爭時，蔣孝武被動員起來，親自披掛上陣，痛批國安會秘書長蔣緯國。旅居日本的這位世交看不下去，親自衝進蔣孝武的辦公室，數落蔣孝武的諸多不是。蔣孝武自知理虧，回台後在蔣緯國面前，鞠躬道歉。後來蔣孝武難以適應駐日代表一職，李登輝安排他回台接掌華視董事長，然就任新職前一天晚上，猝死在榮總病房中，從此李登輝徹底甩掉了蔣家的包袱。
反之，蔣孝勇內斂沉穩，不易為他人利用，他也是蔣家三兄弟中最接地氣的人。他讀過陸軍官校，腳傷退學後轉至台大政治系，接髑面甚廣，這是蔣孝武不如他的地方。雖然蔣孝武在蔣經國面前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但也因造成不少政治是非，蔣經國將他外放新加坡任副代表，蔣孝勇也就成為蔣經國晚年最信任的至親。
但蔣孝勇不為李登輝所喜，他也不會淪為李登輝攻擊政敵的打手。蔣孝勇得罪李登輝的地方在於，蔣經國病歿後，蔣宋美齡交代他傳話給國民黨的大老暫緩黨主席的推舉，此後，蔣孝勇被打成「黑五類」。某位出身七海的情治首長，下令監聽蔣孝勇及一手提拔他的郝柏村，做為倒向李登輝的「投名狀」，保往了烏紗帽，還獲得李登輝的重用。難怪，李登輝極端看不起外省籍政客！所以，「跑腿」的蔣彥士、「沒有聲音」的李元簇等人粉墨登場，政治變色龍爭先恐後投靠李登輝陣營，上竄下跳，以贏取李登輝「關愛的眼神」。
不論如何，王昇在七海官邸內失掉了蔣孝武的支持，當然有後遺症。
李潔明因素》
出身CIA的AlT處長李潔明到任後，對王昇並無好感，必欲除之而後快，他出面邀王昇訪美，是精心佈局下套，王昇却毫無警覺。據王昇的親信透露，王昇本身軍務倥傯，無意訪美，乃上了專簽經由參謀總長郝柏村上將、國防部長宋長志上將，呈請蔣經國批示，結果獲准訪美。
王昇訪美前，特地向郝柏村借將，指名總長辦公室的翻譯官馬宗堯上校隨行，當時政戰系統中不乏英文造詣甚佳的譯員，如新聞處長王業凱少將即是佼佼者，王昇的用意不言可喻。訪美期間，全程陪同王昇的軍官，除了馬宗堯外，還有國安局駐美特派員汪希苓中將。因此，王昇刻意向蔣經國隱瞞訪問CIA總部的說法，應係不實的傳言。王昇返台後，根據規定也上了報告，經由總長、部長呈閲蔣經國，並未刻意隱瞞CIA之行程。
蔣經國與CIA打交道甚久，1961年在外蒙古入聯問題上，即透過台北站長克萊恩（Ray S. Cline)的管道與美國總統甘乃迪（John F. Kennedy ）建立秘密聯繫，由甘氏發表力挺中華民國，反對中共入聯的聲明；與此同時，美方在聯合國內正式提出重要問題案，以維護中華民國的代表權。蔣經國深諳CIA的作業，王昇訪美至ClA總部拜會，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必須指出的是，蔣經國在日記中曾重批王昇，但仍重用王昇，讓他掌握政戰大權，除控制國軍外，並設立「劉少康辦公室」，讓他統籌反統戰的任務，王昇也權傾一朝。顯然，蔣經國十分相信這位從贛南時期即追隨他的老部屬，王昇也能在蔣經國面前直言不諱。當蔣經國決定提拔李登輝接任台北市長時，王昇覺得不妥，就提醒蔣經國，李登輝曾是共產黨，蔣經國不以為意，並說他也曾是共產黨。顯示，蔣經國對李登輝這段「黑歷史」知之甚詳，並非一無所悉。
李登輝在台北市長及省主席任內，於中央黨部開完中常會後，不時會順道到總統府王昇辦公室拜會，一進王辦就向參謀鞠躬致敬，執禮甚恭，以博取王昇的好感；而王昇也趁機告訴李登輝要堅持反台獨的立場，要好好地奉行三民主義，事後證明，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不過，國軍高層的資深將領對王昇並不服氣，因為王昇不是基層帶兵官出身，難以獲得正規將領的認同。這批將領是軍中抵制王昇的勢力，伺機而動，代表性人物就是郝柏村；他與蔣孝武、蔣孝勇互動良好，在七海官邸內無後顧之憂。
基本上，蔣經國對王昇的不滿，應有一段醞釀過程。「劉少康辦公室」大肆攬權，各部會不是沒有怨言；政戰勢力大舉滲入黨政界、新聞界、藝文界、影視界、學術界，拉幫結派，大搞團團伙伙，早已引起不少非議；再加上，一些猪隊友大肆吹捧王昇的功業，出身軍中的作家朱西寧歌頌王昇到令人噁心的地步，王昇却不以為意，未加以制止；另王昇麾下的三民主義理論家馬璧投共，黨內、黨外反王勢力借機大做文章；至於蔣孝武在七海官邸內掣肘王昇，也有一定程度的效用。
這些因素一旦發酵起來，當然會影響蔣經國。而王昇訪美，又獲得美方高規格的接待，當時流傳一種說法，美方視王昇為蔣經國的接班人，對王昇構成莫大的政治傷害。事實上，蔣經國從未將王昇當成接班人，王昇也不敢存此非份之想。這類流言無疑加深了蔣經國的疑忌心理，形成王昇失勢的導火索。在這場倒王戰役中，李潔明臨門一腳，王昇中箭落馬，在他的回憶錄中視為得意之作。美方介入台灣內政，斧鑿之深，可見一斑！
李潔明在回憶錄中露骨的說：「蔣經國已經表明希望推動台灣民主化，而說得不客氣一點，王昇卻是民主化進程的一顆大石頭。」要扳倒王昇，李潔明表示他和蔣經國兩人聯手，「為了台灣的利益，安排王昇訪美。」結果，王昇返台後，蔣經國無預警解散「劉少康辦公室」的同時，調王昇到聯訓部當個空頭主任，不久又貶到巴拉圭當大使。顯然，王昇訪美之行是一大敗筆。
李潔明邀王昇訪美，是精心佈局下套，王昇却毫無警覺。李潔明在回憶錄中露骨的說：「蔣經國已經表明希望推動台灣民主化，而說得不客氣一點，王昇卻是民主化進程的一顆大石頭。」要扳倒王昇，李潔明表示他和蔣經國兩人聯手，「為了台灣的利益，安排王昇訪美。」李潔明離間計得逞，成功借刀殺人。（圖/取自網路）
旅美歷史學家張緒心生前透露，當他聽到王昇應邀訪美的信息後，連夜搭機飛返台灣，準備當面勸王昇取消訪美之行。張緒心係王昇敬重的學者，王昇並騁請他擔任黎明公司的顧問，每次他來台時，王昇都會在百忙中抽空與他在三軍軍官俱樂部共進早餐，並諮詢他一些意見。不料，張緒心此行根本見不到王昇，他深以為憾。基於中國歷史的經驗，張緒心指出，五胡亂華後手握兵權的大將軍，與異族來往者，往往為君主所忌，沒有什麽好下場。準此，孫立人事件無疑就是一例。
國共內戰中失利的蔣介石，來到台灣之初，唯有仰仗美國的援助，為了爭取美國的支持，他重用留美出身的吳國楨為省主席，孫立人上將為陸軍總司令，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蔣介石始終不相信美國人，一直對美存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不論吳國楨或者孫立人，遲早都會去職。
孫立人係美國維吉尼亞軍校的畢業生，他與黃埔系統沒有任何淵源，也鄙夷出身黃埔的國軍將領，樹敵甚眾，他恃美國為後台，根本不以為意。甚者，美方還介入參謀總長的任命案，冀圖藉孫立人升任參謀總長，進而掌控國軍，然蔣介石不為所動。
1954年6月21日，蔣介石任命參軍長桂永清上將為參謀總長，同時調孫立人為參軍長。當天蔣介石記曰：「下令任命桂永清為參謀總長，幷以非正式、間接方法通知美使，免其誤會，以彼等甚望孫立人調任此職也。」孫立人與美方關係極其密切，美方向蔣介石推薦孫立人出任參謀總長，事前孫立人不可能不知情，犯下大忌。
在美國國務院(FRUS)、CIA的解密檔案中，孫立人與美方各路人馬密談的記錄，均斑斑可考；前國務卿魯斯克（David D. Rusk）接受中時記者杜念中專訪時，透露了政變說，難道是無中生有，誣陷孫立人？絶非孫立人「那是美國人的想法」一句話，即可撇清。1955年5月28日孫立人以所謂兵變案遭到監管，之後被軟禁33年之久。顯示，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對孫立人疑忌之深。
無獨有偶，1959年8月廬山會議中遭到毛澤東整肅的國防部長彭德懷元帥，與孫立人事件同出一轍，毛澤東給彭德懷的罪名中有一條就是「裏通外國」。1959年7月廬山會議召開前，彭德懷率領軍事代表團訪問蘇聯與東歐八國，他返國後不久，6月15日蘇聯即單方面終止了援助中方發展核子武器的計畫，接著7月14日在廬山會議上彭德懷上了「萬言書」，為民請命，7月18日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公開講話，攻擊毛澤東搞的人民公社，赫、彭兩人說辭大同小異，這一系列事件引起了毛澤東高度的警覺。毛澤東認定這是「裏應外合」，彭德懷乃在劫難逃。9月11日，毛澤東在中央軍委擴大會議及外事會議上提出嚴厲的警告：「絶對不可以背著祖國，裏通外國。」毛澤東一錘定音，彭德懷即使矢口否認，亦無濟於事。彭德懷確實含寃莫白，他未曾留學蘇聯，亦不懂俄文，如何裡通外國？
問題是，彭德懷的行程中，在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Tirana）與赫魯曉夫有過三次接觸，赫氏歸國後，大肆宣傳他與彭德懷的愉快談話。接著彭德德回國途中在莫斯科又與赫氏見面商談兩國軍事合作的相關事項，但未曾私下與赫氏有過任何秘密聯繫。
事後來看，這是典型的欲加之罪，王昇亦然，他未與美國暗通款曲，更未聯美反蔣，關鍵是，李潔明離間計得逞，成功借刀殺人。
不過，蔣經國晚年確有重新啓用王昇的想法，王昇始終對蔣經國忠心耿耿，為蔣經國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王昇調離總政戰部後，從未對蔣經國語出不敬，他私下說，教育長（蔣經國）這樣的安排，出自愛護他的好意，讓他遠離是非之地。畢竟兩人關係太深，蔣經國交代蔣彥士打電話給王昇，準備要他回國擔任重要工作，然為王昇婉拒。
蔣經國病歿後，國民黨召開十三全大會，王昇回國與會，李登輝特地約蔣彥士、王昇球敘，希望王昇動用他在黨內的人脈，幫他助選，王昇以離開台灣太久為辭推托，又趁機進言李登輝，不要搞台獨，李登輝聽後不悅，王昇自討沒趣，十三全大會未結束，即悻悻然飛回巴拉圭。
接著在主流、非主流之爭時，王昇回國述職，他認為這場紛爭將導致國民黨走向分裂，他特地去見蔣緯國，指責說「亡黨亡國！」兩人不歡而散。事後證明，手無一兵一卒的蔣緯國無力亡黨亡國；出將入相的郝柏村亦難以力挽狂瀾；痛恨黨國體制的李登輝，也無法亡黨亡國於一役！
倒是在馬英九第二任總統任期內，一手肢解了藍營的基本盤，給國民黨帶來了滅頂之災，終於亡黨亡國！蔡英文領導的民進黨實現「完全執政」，正名制憲的大業行將水到渠成。李登輝有句名言：「吃菓子拜樹頭」，蔡英文飲水思源，應頒給馬英九幾噸的勳章，以表彰他對台獨建國的豐功偉業！說不定，國民黨終結者馬英九將可與蘇共末代總書記戈巴契夫（Mikhail S. Gorbachev）一樣，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作者施嘉雲（筆名），退休大學教授，曾在《新新聞》周刊撰寫過不少政軍內幕專文。作者表示，此文均有所本，謹供讀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