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夜未眠(之八)/宋艾克
台灣好報/
4 年前
宋艾克記得1977年,好萊塢製作了一部由史蒂芬史匹柏導演的賣座電影~【第三類接觸】,是翻轉了過去外星球的生物侵害地球人類的邪惡刻板印象,而在友善文明的氛圍裡,出現外星人和地球人相互包容理解的一次劃時代的接觸經驗。由於電影素材的新穎,劇情的突破,自然全世界票房大賣,迄今令人印象深刻!
就這麼巧,不到三年,對於來自台灣的留學生來說,原本平靜單純的美國大學校園裡,突然出現了一批來自共產鐵幕世界的大陸中年留學生,不啻和電影一樣,好似從小在課本中所想像的外星人般,彼此也就開啟了兩岸之間的所謂第一次【第三類接觸】。劇情也頗為類似,我們從過去仇匪恨匪的思想教育中,突然化為真實而面對,頓時轉變為一種發自人性,順著文明軌跡而成就了一生中萍水相逢的機緣。今天,就容我回顧那一段我和大陸留學生老裴的故事。
老裴,一個來自四川的大陸留學生,40出頭,唯一的女兒不到兩歲,就隻身來到了美國,正巧,也讀土木系,成為我的同學。為了縮短隔閡,我也把小時候從爺爺那學會的蹩腳湖北話,派上用場和他交談,頗令他驚喜,從此走動密切。
那時大陸出來讀書的留學生,都是學業成績優異,多屬於公費出國,每個月都有一定的生活費加給。即使如此,他們個個都還是想盡辦法,節衣縮食,攢下點錢,寄回老家,好讓妻小能夠生活得稍微寬裕些。
為此,老裴找了一間已經被鑑定為危險的屋子,以低價租下。及至零下20度的寒冬裡,為了節省瓦斯費,每天一大早,就去圖書館避寒取暖,埋頭苦讀。半夜裡,只好裹著層層衣被,頂著四處穿漏進來的刺骨寒風,遲遲睡去。
老裴捨不得買二手車,天天在酷寒中步行上學。為了節省開支,他都是等到超市裡的內臟或肉品,瀕臨逾期,開始打折後,才一次大量採購,儲存在家備用。我很心疼他如此艱苦度日,但是老裴認為在大陸吃慣了苦,這樣的日子算不得什麼,他已心滿意足!
因為是同學,經常同進同出,上下學,購物洗衣,甚至去華府紐約旅遊,也都是邀請他一塊行動。當時,我在餐館打工,身手俐落,深得老板賞識,因此,我逮到機會把一小時兩塊美金的洗碗工作,推薦給老裴,老裴高興得不得了!後來,我又訓練他打內場的waiter 又增加了不少額外的收入和積蓄。
記得有次,他為了感謝我的幫忙,特別親自下廚,請我吃頓飯。我一上桌,果然,燉的,炒的,醃的,全是雞肉菜餚,外加最後煮的一鍋雞湯,令我終生難忘!
81年,我的大女兒在當地出生,經常邀他來宿舍,嚐嚐我太太的手藝。而每次他特別定睛在小嬰兒身上,看著孩子的可愛舉動,老裴不禁隱忍著淚水,思念著他千里之遙的女兒。
就這樣,我們畢業後,我是一心一意要回台灣工作,而老裴也是鐵了心,想要在美國留下來,一旦取得身份後,能夠儘快把妻女接來團聚,全家一起同甘共苦,共赴人生!從此,我們只好分道揚鑣,各奔東西,雖然就此失聯,但相信彼此心中,始終將存在著這一段異鄉奮鬥的,也算是特殊的革命感情吧!
匆匆十年之後,我有幸進入政壇,曾經在每年漫長的暑假休會期間,前往美國各地演講,和僑界互動,一路上,感謝世界日報記者都不時有報導。有次,正準備從溫哥華南下西雅圖前夕,報社記者來電告知,因為提前在西雅圖地方版,刊出了我的行程,有一位自稱是我的同學,想要和我會面,一追問,此人姓裴,我當場喜出望外,這輩子我認識唯一姓裴的朋友,就是老裴了,得來全不費功夫!為我們難得重逢,記者做東請客,還寫了一篇報導,翌日報紙還刊登了我和老裴的合照,老裴留存至今。
老裴離校後,果然順利擔任了工程師,全家因此如願團聚。後來,因緣際會,憑著當年隨我餐館打工的一招半式功夫,他居然轉入了餐飲業,在西雅圖開了一家規模不小的中國自助餐館。由於地理位置絕佳,果然門庭若市,生意鼎盛,就此發了幾年,逐次買地購屋,又開始了房地產事業。我很高興老裴這位老朋友,在美多年奮鬥有成,這輩子終於擁有了不一樣的人生!
99年,我的大女兒從加州高中畢業,申請到了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就讀,恰好,老裴的女兒居然是我女兒的學姊,四年大學期間,也給與不少適時的關照。
多年前,老裴已年逾70,還風塵僕僕遠去台灣看我,當提起這件莫名的兩代機緣,直覺人生的奇妙,也為彼此當年以誠相待,終得一生善果,而深感難得與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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