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讓我用一塊蛋糕跟你換一個故事吧

許多人喜歡說故事，說自己的故事。故事，就該有人願意聽、能夠懂，甚至記錄下來，分享出去。一切，就從「故事貿易」說起…。 末日前夕，如果只能打一通電話，你會撥給誰？ 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曾是每個人口中的「世界末日」。雖然大部分的人們都把它當做玩笑，卻也不乏有人以此為題，詢問眾人在最後的時光，會想與誰一起度過？甚至更早之前，StoryCorps的創辦人大衛．義賽就在紐約的中央車站搭了一個小小的錄音空間，讓任何人可以在裡面訪問想要瞭解的親朋好友，甚至是陌生人。他們期望促發人們思考──如果這是最後一次的談話，你會想要問對方什麼，或是想要告訴他什麼？ 社會節奏如此快速，我們已經多久沒有靜下心來傾聽故事？報章媒體上多是成功人士的心路歷程，但在這之外，還有許多平凡小人物故事同樣精采。「我在這裡存在！」他們高聲呼喊，期待自己的故事能被聆聽與書寫，有人能記錄與見證。 你是誰？你的人生經驗是什麼？你希望如何被人們記住？ 如果有一間故事公司將麥克風交給了你，你會他說什麼樣的故事？ 如果我用一份甜點做交換，你願意把故事拿出來曬一曬嗎？ 從奇摩家族、無名小站到臉書，張西習慣以文字書寫腦海的天馬行空，有時是魔法環繞的奇幻世界，某些時候則是生活中一幅難忘的景象回憶。 但是，隨著網路平臺的更迭，臉書推翻過往部落格被動等待觀看的方式，以即發即看的動態來讓人們迅速獲得訊息。主、被動的轉換，讓我們開始習慣用簡短的話語、相片或狀態來傳達近況，而吝於用較長的文字敘說當下的場景與心情寫照。 雖然察覺到人們互動模式的轉變，但張西並沒有因此改變寫作方式，她仍然堅持以文句記錄一天的所見所感，讓動態消息裡的「繼續閱讀」慢慢地等待某隻「有心」滑鼠的輕觸。 二○一三年春天，一位朋友突然邀請張西一起去看海芋。 「他說了一段關於他與海芋的故事，我聽完後，打成文字發上了臉書。」這是她第一次寫別人的故事，短短五百多字，卻是一份回憶的保存。 朋友看見文章後流下淚，捎來一封訊息感謝她為這份情感書寫下紀錄。「他說，有一些人是希望自己的故事被記錄下來的。」 這句話就像一顆種子，落進張西心中的土壤，她開始思考這些希望故事被記錄下來的人應該是誰？她又該如何聚集他們？「比起朋友或家人，陌生人因為生活圈不同，不用擔心傾吐之後的洩漏，更容易講出心裡最真實的聲音；而甜點，則是我吸引他們開口的媒介。」當構想逐漸成形後，張西開始在各大平台找尋志同道合的「故事交換者」；故事貿易公司的種子，開始逐漸生根、發芽。 原來，我的平凡，是最珍貴的自由。 「人與人建立關係的基礎，取決於自我揭露的程度。程度愈大，便代表雙方的信賴關係愈深。」故事貿易即是一段深度的自我揭露，只是對分享者與聆聽者而言，坦誠的前提來自於清楚這段說與聽的關係不會有後續發展的可能。就像認識多年的朋友，好不容易見了面，傾吐完心事後，便永遠地說「再見」。 張西坦承，她並不排斥這樣的感覺，因為故事貿易本來就不是為了交友而存在。他們只是因為一個共同的選擇而相遇，所有的聯繫自然不會跳脫出既有的框架。「不管怎麼樣努力地維持關係，僅靠網路牽引而產生的交流，必定存在著距離。」 於是，面對這如此短暫卻又深刻的連結，人們能做的就是卸下心房，將那些對於生命的疑惑毫無保留地展露。或許仍舊得不到答案，但卻可能從對話或別人的故事裡，找到新的觀點或共鳴。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媽媽，她因為懷孕放棄了出國念書的機會，選擇與男友結婚並生下孩子。」然而，這段婚姻因丈夫的外遇畫下句點，這位媽媽拚命地爭取兒女的監護權，只因為她認為孩子不能沒有她。「後來，她發現真正離不開孩子的人是自己，她的人生從離開家的那一刻起，就只為了孩子而存在。」於是，她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放棄孩子的撫養權，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我無法想像她的境遇，可是我卻因為她而理解了自己母親的心情。」張西說，自己的父母同樣也因外遇而離異，多年下來，她有許多的疑惑囤積在心中，找不到答案也無法說出口。「因為她，我得以從一位媽媽的角度看見母親的心情；她也經由我的敘說，理解了她的孩子可能會有的想法或行動。」不同的角色，卻因為類似的情境而有了交集與交流，那些藏在心中的疑惑與疤痕，因著理解而釋懷，最後淡去，轉變成生命的一部分。 張西記得，訪談的最後她問那位媽媽，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會不會將孩子拿掉？ 「她說不會啊，她的每個選擇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努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她很喜歡這樣的自己。」 這段話不僅震撼了張西，更讓她思考自己的努力追求究竟是為了什麼？是迎合別人的期望，還是自己的想要？「雖然不會有人羨慕這位媽媽的生活，但她卻活出屬於自己的精采。」 因為和這位媽媽的相遇，張西看見了現代人的渺小──每個人都將想法局限在城牆裡面，以為牆內的世界就是一切。其實，美好的生活樣板不只一種，我們沒必要強迫自己成為最不平凡的那個。有時候，平凡，就是一種自由。 我從故事裡，聽見每個人的靈魂 從事「故事貿易」的三年，對張西而言，書寫故事就如同日常生活中的一小部分，沒有太大的轉變，這份興趣所帶來的收穫，是讓她更懂得「聆聽」。 「傾聽會讓你靠近一個人的靈魂，在你認真聽的時候，對方也一定能從回應中感受到端倪。」她想起自己之前遇過一位故事交換者，因為受傷太深，分享時一直無法好好表達。沉默與尷尬不斷在兩人之間蔓延，直到張西來到分享者的住處，看見一大排書櫃…。 「上面擺滿了宋詞、明清和民初的文學作品，而且都保存得非常好。我便對她說：從妳的書櫃，我感覺出妳是什麼樣的人。」這句話勾起了對方的好奇心，笑著問：「妳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我拿起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和朱少麟的《傷心咖啡店之歌》，對她說：妳就像這兩本書，剛看完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卻會在回想起來的時候，得到不同的想法。」分享者聽到這樣的形容便笑了，接下來的聊天就像打開了話匣子，所有的尷尬與沉默在一瞬間消散無蹤，彷彿不曾存在過。 訪談結束，分享者對張西說，她沒有預期自己會講這麼多，除了驚訝外，更多的是奇妙與感動。 「我沒有引導，就只是觀察，並把我的觀察如實地表達出來。」張西想起朋友曾經說過，因為她都在跟別人的靈魂對話，所以，才能讓別人願意透露這麼多的訊息。「但我更願意相信，是因為對方的故事裡有著過去的靈魂，所以我才能牽引對方，使他們願意卸下心防。」 不論是愛情、家庭或自身，感情一直都是支持大部分人活下去的最大動力，但它同時也是最容易讓人們傷慟、迷失和困惑的。人生有許多事情沒有明確的標準答案，但人們都可以藉由對感情的傾訴與抒發，以文字或是語言，得到最大程度的撫慰。 「每個生命都值得被聆聽。」張西笑著說。 是呀，每個生命都是平等且具有無限價值，若我們能夠學會聆聽、少點責罵，也許彼此之間的對話會幫助我們看清簡單明瞭的事實，提醒我們什麼才是最重要的，而不再把情緒放到別人的肩膀上。 【張西】 一位以聲音親近靈魂，以文字透澈心靈的傾聽者。希望藉由故事的傳遞，讓每個人都能夠更加溫柔地看待這個世界與自己，同時發現事物的美與真實。 不需要熟識，每個故事都存在我們一部分的影子，那份共鳴會使我們得到撫慰，進而發現一個屬於自己的生命答案。 ＊本篇文章由《張老師月刊》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