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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論壇》柯志遠/《燦爛時光》台灣人才懂的震撼年代

NOWnews/ 2016.01.12 00:00
文/柯志遠

同樣在公視頻道首播,差不多一樣的時間上檔,幾乎重疊的年代背景,但拿鄭文堂的《燦爛時光》與曹瑞原的《一把青》略作比較,箇中的風格、況味,尤其敘說故事的角度,是大異其趣,並且發人深省的。

由日本戰敗後,到國民政府播遷前,在這個巨大歷史隙縫傾軋、壓擠下的台灣,是近代史中極其震撼也極其荒謬的一個年代,《一把青》選擇了以那個時代做為一個蕩氣迴腸故事的「背景」,以台灣這塊土地做為情節跌宕轉折的「舞台」,而鄭文堂,卻選擇了直接以這個年代這塊土地,做為他創作的「主角」。

「『祖國』是什麼樣子?…台灣,是個漂流在大洋中的島嶼;台灣人,是海洋的孩子,隨著命運飄蕩,沒有根,沒有祖,只有必須在這裡活下去的勇敢。」沒有與這塊土地數代唇齒相依的創作者,寫不出這樣的句子,訂定不出這樣讓人覺得椎心戰慄,卻又五味雜陳的主題。

這樣的主題,比一個跨幅遼闊的「史詩」更難形塑,更難駕馭,是否能夠引起普羅觀眾的共鳴與感動的風險,也更大許多。第一集,講到日本戰敗,受過欺凌的台灣人追打日本人,柔道道場裡,「明強」說:「讓我先打,我也恨日本人!」簡單一個場景,榻榻米上,是真打也是假打,道場邊上,是假關心也是真焦急;短短一場「解圍」的戲,同時凝聚了張力,也兼顧到了在場許多角色的不同立場,在第一時間,證明了鄭文堂對於這個作品舉重若輕的內化程度和創作功力。

《一把青》的視覺是雕琢的,劇本的「文學性」是強烈的;而《燦爛時光》的「氛圍」勝於「風格」,對於那個特殊時空的還原,他是樸素而凝重的,平凡而整體的。「本格化」的本土人物,言行舉止,神色氣質,呈現出了當時社會不同階層的豐富群象;「庶民化」的社會氣息(牆角的「乞丐調」、家庭裡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不見特別歎為觀止的工巧,卻處處都是具備「感染力」和「說服力」的「時代感」,由內而外,無形而有質。

一個獨特而強勢的「風格」,有利於攫住觀眾的注意力去「入戲」,以致隨著劇中人物的感情際遇,不自覺也走一趟悲歡離合。但是具備感染力的「氛圍」,卻更適宜讓觀眾沉浸到發人深省的主題裡去,沉澱,發酵,感受啟發。

鄭文堂經由《燦爛時光》這個故事,給那個在時代顛簸中顯得倉皇,窘迫,無所適從的台灣社會銘刻下幾個富涵「藝術性」的翦影:

戰爭的後遺症 所謂「戰爭,是走了,但戰爭的影子好長好長,長到連真正的天光,都看不到了。」這個「意象」,落實在黃尚禾飾演的從南洋返鄉的軍伕長子「李文雄」身上,戰時的夢魘是他終身揮之不去逃躲不開的「修羅場」,徹底崩毀了他原先的人格價值,深埋下其他世代的台灣人無法理解的,惶惑和迷亂。

掙脫桎梏的自由 在日本統治的高壓解除之後,在國民政府集「行政,立法,司法」於一身的極權統治入侵以前,台灣的天空,曾經擁有一段短暫的自由空氣;這個象徵對於澄澈自由的「憧憬」,投影在主角們對於愛情的捨身追求之上。「月儒」對於「明強」的同性愛慕,這個安排,並不矯情,其實是有更深刻雋永的涵義的;不論是「同性戀」,或者是違背「父母之命」傳統的「自由戀愛」,都是挑戰禁忌的(只是程度不同),都是一雙又一雙無畏地往自主天空翱翔飛去的勇敢翅膀。

日本轉身的無限延長 五十年的日據統治,在轉身的時刻之後,何曾能夠瞬間煙消雲散,當成沒有存在過一樣?已經融入歲月空氣中的情調和文化,已經盤根錯節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和世故,在整個《燦爛時光》的情節背景裡,像時不時要冒出來喘口氣的幽靈,總是抽象而奇特地帶來了衝突,糾結,以及不絕如縷的惆悵。

新來政權的衝擊 這是這個作品戲劇張力的主體來源,被處理得怵目驚心,被交代得尖銳而完整。鉅細靡遺,卻保留著足夠的空間拉出了讓觀眾呼吸,審視,思考的「距離」。不灑狗血,不呼天搶地,不一廂情願地訴諸悲情,刻畫了荒唐和誤謬,卻也梳理了脈絡和緣由。

一齣20集的電視劇,四個普通男女的人生篇幅,卻展現了等同於《齊瓦哥醫生》對一個激蕩扭曲大時代層層解構的剖析企圖。筆觸流暢,節奏從容,落斧冷靜沉穩,成像圓滿通透。大架構,格局工整;小細節,充滿溫度(「陳甜」在街邊勸阻行竊的孩童,字裡行間,都是呼之欲出的台灣人骨子裡的包容與敦厚)。

將這樣一個寓意厚重的故事交到四個年輕演員的手中,其實頗讓人捏上一把冷汗。平心而論,四個人的台語口條都不及格,有許多場戲,甚至已經嚴重到破損了情緒發展的「延伸性」(讓看戲的人幾乎「出戲」)。其中,演飯館女兒「葉文淑」的賈佩雅,突破語言和時代的兩重束縛,肢體、節奏,都見情感層次,成績最是突出。演「明強」的姚淳耀,演技有力道有氣場,是一大亮點,但仍讓人覺得整體氣質略嫌現代了些。得過兩座金鐘獎的巫建和,挑樑男一號「李月儒」,在頭幾集裡,或許礙於人物性格設定,還給人過於內斂(「悶著演」、「口條包在嘴裡演」)的感覺,可能越往後走,才能明顯看到真正的演技線條。

相較於年輕主角的青澀,其他幾個輔助角色卻是可圈可點。黃尚禾在電影《醉生夢死》中在極短時間內營造極強張力的紮實功底,再次展現;哥哥「文雄」的角色,增一分,則容易「過」,少一分,則內在的性格蛻變又無法令人體會,特別難於拿捏;黃尚禾每一出場就形同山雨欲來,「存在感」甚是強大。三金影帝吳朋奉再次展現了口條的「神一般的精準」(包括多種語言夾雜,以及聲音表情),戲分不多,但具體為戲加分。飾演「月儒」父母親的龍冠武、潘麗麗,最是沉穩洗練,爐火純青,氣質,神韻,演技,從頭到尾,不見任何失誤。

在一個這樣不確定因素掛帥的時空中,人,又該何去何從?《燦爛時光》中,寫實地呈現了種種懸殊的「抉擇」:有見風轉舵的「投機者」,有「不要再管政治的事」的「姑息者」、「遁世者」,有起而爭執、追究、對抗的「革命者」,至今數十年寒暑荏苒而過,這樣被迫抉擇的勢態竟是絲毫未改,台灣該何去何從?台灣人的「祖國認同」該如何依歸?這個「大哉問」依舊如雷灌耳,依舊沒有答案。《燦爛時光》不同於《一把青》,或許減了些許纏綿悱惻,卻更添了幾許沉重入心的擂擊,特別是在這樣的一個選戰嘈鬧的氣氛中去看這個故事,分外振聾發聵,分外步步驚心。

本文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紐約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碩士。涉足娛樂產業二十餘年:電影行銷、頻道經營、新聞採訪、唱片企劃、時尚發行,專業經歷遍及PEOPLE雜誌、春暉電影、滾石唱片、MOD、VOGUE、GQ等公司要職。出版《惡女阿楚》、《一個台客在紐約》等15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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