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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大地藝術祭行旅筆記 (一)

欣傳媒/ 2015.08.31 00:00
吳慧貞

每三年一次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在成為世界最大型的國際戶外藝術節的盛名之下,更重要的是大地藝術祭本著「投入自然的懷抱」的理念,將廢棄的穀倉及農田作為舞台,以藝術作為橋樑,結合當地居民以及社區資源為農業經濟凋敝、人口嚴重外流的新瀉地區創造另一股再生的力量。

專長於公共藝術策展及藝文活動的吳慧貞老師今年也親自造訪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用其藝術活動的觀點及如同再度回到所熟悉的地方的心情,寫下了這次對於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感想,帶著我們細細品味藝術與當地樸實人文所混合出的獨特氛圍。

大地藝術祭行旅筆記:

2015年7月26日,三年一度的大地藝術祭在盛夏中第六度登場,於是拾起行囊,抱著探望老朋友的愉悅心情,踏上旅程。今夏艷陽著實毒辣,日本也籠罩在熱浪之中,從機場到東京車站,穿越都會擁擠人潮,新幹線的極速,帶我們穿越後越與三國山脈,迎向越光米的故鄉,以及滿山翠綠與藝術盛典。

經過一整天的風塵僕僕,傍晚終於抵達越後湯澤,溫泉之鄉的街燈和夕陽,伴隨我們步向街上最早成立的民宿,而大文豪川端康成入住以專心創作名作“雪國”的老旅館“高半“,就在離車站不遠的山腳下,他寫作的房間,依然保持原貌,從窗外望出去,仍然可見到火車從隧道穿越而出駛進越後田野的景象,回想去冬入住高半的記憶,不禁悠然神往當年川端先生持筆凝視這片廣漠雪景的模樣!

經過一夜好眠,第二天起個大早,推窗飽覽滑雪場的夏日豐姿,便出發了!從越後湯澤搭乘北越急行線,小巧可愛的兩節車廂,哐啷哐啷的在鐵軌上前進。悠閒的望著窗外鮮綠稻田,三十分鐘便到了十日町。一路上街道清靜,四下無人,僅有一兩家店舖開張,剛剛擺出水果菜蔬,正在慨嘆,起太早沒有作品開門也沒早餐可吃,但一步入里山美術館,立刻震懾于蔡國強的蓬萊山裝置,沐浴在晨光中的方形露天中庭,煙霧徐徐繚繞于翠綠的樹叢間,潺潺水瀑自山石間流瀉而下,有如古時徐福出海尋覓的仙島仙境。一千只稻草紮的飛鳥船隻,圍繞著中庭廊道,宛如飛龍升天。能把傳統中國園林的假山水巧妙的轉化成當代藝術的手法,又能賦予如此豐富的語境與想像空間,以古喻今,對於現實裡的東亞國族與微妙政治處境,幽默的反諷,不禁令人大為嘆服。

漫步至二樓的展覽廳,可以觀賞精彩的常設作品,其中我最愛日本藝術家桑久保亮太的“Lost #6“,安置在地上的小型鐵道,小車輛的車前燈照射在軌道沿途的日常農家生活物件,投射出巨大的光影到四周墻面上,好似魔幻的電影場景,肅穆荒涼又極為浪漫。

里山美術館由原廣司先生設計,我一直非常喜愛這棟建築大器的簡潔設計,2012年之前,這棟建築的定位是地方文化交流館。當時館內有諸多展間和工作室,與在地的工藝設計或藝術學院合作,經常展出與傳統工藝結合的設計作品。每次三年展期間,總是在這裡看到種類繁多的年輕創意,雖不免略顯繁雜,卻能感到新一代的設計能量與在地傳統文化結合的活力。自2012年開始,改為里山美術館,跳脫地方文化館的模式,走向專業美術館的展出與營運方向。館內典藏的多件作品與里山精神緊密相連。連續兩屆,以當代大師的單一大型裝置,在中庭作為開展大作。而二樓新闢精緻的餐飲與文創商品店,一樓增加了一間泡湯室,逛展覽逛累了,可以泡湯,美術館加湯屋,真是前所未有的創意組合!只有盛行溫泉文化與溫泉之鄉的美術館才有的特色啊!

但地方文化交流館過去對創新設計與傳統農業產品與織品工藝結合的長期耕耘,其實並未停止,只不過捨棄了純展覽,主辦單位轉化出更為成熟,影響更為廣泛,與商業經濟更為有效結合的行銷平台,也就是讓每個旅客都愛不釋手,不能自禁荷包失血的ROOOOTS 系列文創商品。透過設計海選,廣邀好手為新潟在地物產或風土文物,精選出的優秀產品設計,得到真正落實的機會,並且在真正的消費市場裡,直接接受消費者的考驗。不僅如此,結合著名藝術家如草間彌生等創作的文創小物,更是熱銷不退燒,今年台灣的幾米也成功登上這個國際平台。

從過去的鼓勵養成,提供表現平台,到擴大設計參與徵件,整合製造產品與包裝製造系統,到成功的行銷平台,一條龍完成。可見文創要成功,豈止是單純設計問題而已,又怎能脫開長期的文化與人才養成?

鄉下小鎮卻有著不凡與大器度的建築與藝術展出

上一屆2012 年在里山美術館中庭的作品,是法國藝術家克利斯丁‧波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的《無人之境》,揭示宿命對待眾生生死的無情。重複抓取、放下,位於廣場 9 公尺高的衣物裝置,反應了311 地震、海嘯與核災的日本傷痛,天然與人為的災難,對日本的重擊自古以來便不間斷,恐怕是日本宿命裡的永世折難。連同今年蔡國強的蓬萊山,都是在繁華都會各 大博物館也難得一見的當大師經典大作。十日町這個小聚落,實在是鄉下中的鄉下迷你小鎮,然而建築與展出藝術的不凡與大器,贏得高度國際注目,這究竟是藝術 借助偏鄉的特殊困境,作為戰略資源進行創作以產生新的文化資本?還是精緻洗鍊的文化資本由城市灌注至鄉間而創造出的觀光經濟生產空間?一邊坐在二樓咬着美 味的野菜披薩,一邊思索着里山美術館這兩屆下來的定位調整。清爽無比的西瓜,陪襯著醃漬黃瓜和香甜玉米,夏季盛產的茄子和秋葵在當地乳酪裡的完美融合,將 我的注意力,又再次拉回這個連路邊野花野草都清雅的秀異國度。

離開美術館,不到五分鐘,便和日本友人出了鎭,快意行駛在鄉間路上,展開里 山藝術的巡禮。酒百宏一的“綠色房間”,也是由倉庫改造,綠葉拓印布滿房間,為村裡的居民,在半年冰封的雪白世界裡,保有一室生機綠意,在閣樓裡,今年卻 開始落下白雪般的葉片。爬上鄰近山丘,在肅穆古雅的神社上方,蓊鬱山林間,昭和女子大學杉浦研究室的迷人作品“山之內”,正招呼我們衝進這金黃陽光與翠綠 林蔭間的半透明雪白迷宮裡,不料一旁一群爺爺奶奶忽地湧出,遞水奉茶,熱情招呼,勸我們快點吃下他們給的鹽味糖果,免得爬坡出汗太快,脫水又中暑,中英日 夾雜兼手舞足道比畫了好一陣子,爺爺奶奶們才放心放我們過去看作品,還不時叮嚀,注意腳下樹根與石塊,別被絆倒。果然,濃厚人情加上藝術與自然環境的交 織,才是最美的風景。

歷屆藝術祭,常有以小型穀倉為題材的作品,由於農業凋敝,穀倉空下來,竟成了藝術家的創作園地,例如行治武美的“再 構築”,小小穀倉的本體因其表面的鏡射,似乎消融於環境之中,無數鏡片,映射無盡的環境映像,閃爍的穀倉又好似千萬婆娑世界的集合。本間純蒐集用盡的鉛 筆,在小小穀倉裡的鉛筆之森,簡直是鉛筆小教堂。倉庫有各種尺寸,有的甚至極為小巧可愛,為了防止積雪,屋頂大多採半圓形(稱為魚板屋)或是尖桃兩種樣 式。這些穀倉的形式和袖珍尺寸,充分反映兩件事,一是冬季積雪深重,二小型集約式精緻農業的特色。

十日町今年多了個精彩的新據點,那便是 由手塚貴晴+手塚由比所設計的十日町産業文化発信館いこて(IKOTE),圓弧狀的木構造屋頂設計,也是取材自越後田野間常見的穀倉。一樓有藝術家設計的 餐飲小店,寬敞的木地板,讓旅客悠閒的歇腿用餐。建築側翼像遮陽板,可以一扇一扇的打開撐起,形成兩側迴廊裡的小隔間,讓年輕設計者來擺攤位。二樓則是越 後妻有民俗泊物館Echigo Tsumari Homestay Museum.。泊,指的是住的意思,由深澤孝史帶領志工進行的田野調查計畫。志工們分別住在越後妻有各村落的人家裡,調查這家獨特的生活故事,並且蒐集 整理表現其生活文物。一進二樓,一個馬蹄造型的小水池裡面養着金魚,經過志工的介紹,我們才了解,原來流經越後的日本第一長河信濃川,在直江兼續時代開始 引道分流,築堤建壩,截彎取直,以治理出海口附近越後沙丘以及潟湖地帶的洪水積水問題。一些截彎取直後的彎曲河道,變成了小湖,農民便利用來養殖觀賞用金 魚。這特殊的地方產業,原來與人和嚴酷大地的共處與學習,有這麼密切的關係。如今,長久以來,以生態工法改變地景以求生存與繁榮的智慧之道,終將消逝,金 魚養殖產業凋零,在村落裡,只剩下一戶人家還養金魚了,以照片與模型魚池的形式,呈現在我們的眼前。過去在河流邊以水車磨坊,做豆腐的老工房,雖然再也不 製作油豆腐了,後輩卻意外地發現,當初壓製豆腐的老工具,非常適合用來壓花,於是發展出大受歡迎的壓花工藝,這個轉折真是令人莞爾。

我極 喜愛這個新的空間據點,但不知怎的,也感到淡淡的哀傷,太多民俗泊物館裡的點點滴滴提醒我,整個藝術祭像是面對巨大亂世的螳臂擋車,用一種充滿尊嚴的姿 態,在不斷流逝的時間沙流中,撈存點點滴滴的文化遺緒與生活記憶,有時,藝術散發炫目強大的光芒,彷彿人文的精神性足以護佑我們免於時代的崩壞與淘洗,有 時,藝術家們鼓起精神,淨做些辛苦傻氣的事,無非為了維繫爺爺奶奶的笑容,有時,仍然擔憂着,傳統農業的土地與文化光華,年年歲歲,在我們的無知無感中, 跟著一戶戶人家的遷出,老技藝一項項的煙滅,就這麼悄然流逝了。

飽啖了著名的海藻蕎麥麵和天婦羅,也逛遍了十日町的小小不熱鬧街市,就讓小巧的北越急行線,再度載着我們,迎向夕陽,迎向民宿老闆娘的溫柔照顧了。

吳慧貞

現為禾磊藝術顧問有限公司藝術總監。

美國哈佛大學教育學院碩士,深耕公共藝術策展、藝文活動策劃執行、評論寫作、出版企劃等多項領域,曾擔任文建會、國際研討會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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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吳慧貞

編輯/蘇琨峰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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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藝術祭(北川富朗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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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官網

  http://www.echigo-tsumari.jp/b5/about  

>在藝術之里的兩天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走讀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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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成功背後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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