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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給了狗名字,是情感的遞送,是一個咒──《十二夜》

立報/本報訊 2014.03.18 00:00
人。動物。時代誌:人給了狗名字,是情感的遞送,是一個咒──《十二夜》

■阿潑

名字就是咒。

夢枕貘的《陰陽師》中有一段,羅城門的鬼怪對著源博雅大叫:「不准動,博雅!」他便動彈不得。對安倍晴明叫:「不准動,正成。」晴明仍能動,取走了博雅的刀。

鬼怪說:「你騙了我,正成。」晴明笑笑沒有回應。

原來,數日前首次相見,晴明報的是化名。

「即使是化名,只要對方叫你名字而又給予回應,便會受咒所束縛。」夢枕貘這麼寫。

紀錄片《十二夜》上映後,粉絲頁上常有人問:「『小日本』有人領養了嗎?」、「『達摩』真的死了嗎?」如同關心每本故事書裡角色的結局一般,觀眾也這麼問著創作者。當然,《十二夜》不只是個故事,裡頭每個角色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也就這麼在觀眾面前死去。鏡頭外的,有更多我們看不到的、放不下的,就入了觀眾心裡成了一個繩結,揪在那個心口,鬆不開了。

導演Raye終於忍不住了,說:「你們關心著『達摩』、『小日本』這些有個名字的狗,但有更多收容所裡的狗等待你們的關心。」(大意是這樣)

這話說得我心頭一緊,暗自反省:「我怎麼只看到這幾隻狗呢?」我被攝影機引導,只看到了那些有名字的狗,因為牠們被命名,牠們彷彿在螢幕前特別立體、特別鮮活,特別是一個生命而不是道具,我們跟著這個故事軸線走,在心裡喊著牠們的名字,其他狗兒成了失焦的背景,成了音效。

名字是咒。

我承認,看完《十二夜》後那幾天,心裡浮現的都是狗兒的名字,看到粉絲頁貼著的相片、幕後故事,導演的話語,都會留下眼淚。初初幾天,睡前想起片中情節,我就會哭,哭著睡去,而後夢到自己在不停追著狗想要救牠們,醒來後沮喪地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情緒非常低落。

難以承受的痛

「達摩」最是讓我揪心,我一定會想到牠,而後一定會流淚,其次是「勇敢」。我所震撼的所想的,和粉絲頁那些觀眾一模一樣,但其他的狗狗呢?名字叫不出來,於是連身影都模糊了。完全失焦。就跟每個故事都要幾個主角,幾個英雄,其他的跑龍套彷彿就沒有自己的人生,沒有浪漫愛情,也不會在他人困難時伸出援手一般。

就像媒體總報導的那些名人、英雄和各種光鮮亮麗活得像個人一般,你我也是每天上班下班但讓自己像個人一般的血肉之軀,Nobody,沒有名的凡人也有他的名。那是咒。

我還是想著「達摩」流淚。十分痛苦。更痛苦的是,沒人分享我的痛苦。

因為身邊不愛狗的朋友,不看《十二夜》,愛狗的朋友,也不看《十二夜》。只有極少數的人看了,或憤恨或傷心,但都無語。很多人說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地獄。他們說,承受不起。

在那幾天萬分難過的日子,我有些氣那些說不看的朋友,認為他們逃避了、拋棄了些什麼,但我也偷偷羨慕他們:「他們是對的,他們可以不用承受這些。」

自責自己為何要看,明明自己連稍微沉重、偏暗的電影,都會下意識排斥,什麼霸凌、殺戮或是戰爭,我都如坐針氈。在金馬影展看《一九四二》,3個小時,我開頭半小時就想起身多次,一直拚命壓住自己定在椅子上別走,但椅子好像長了刺,扎得我疼。幸好我是小氣鬼,票是我買的,我沒想浪費。

《十二夜》也是如此。到了第5夜,我便想著,才第5夜?我想走了,我真的想走了,凌遲嘛這個。但我突然想起杜韻飛在臉書上說,對知情的人來說,12夜都嫌長。度日如年的折磨。《一九四二》、《辛德勒的名單》之難受,是那些人性釀出的人禍,每一幕、每一段都在刀口上磨,磨出了血,鹹鹹腥腥地自己吞下去。人,造孽。

《十二夜》不也如此?那是狗的故事嗎?是人的故事吧!是人類創造出來的地獄,在頸部押著刀,也要眼睛睜大去面對。收容所是人命名的,因為人恥於說那是刑場。12夜是人規定的,因為那清掉了人類社會不容的垃圾或威脅。就跟猶太人一樣。人才給得起名,並給你生或死的權利。不論那個你是哪種動物。那個你,也會是你,人類。

溫柔的咒

我還是很想「達摩」,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命運。即便每天臉書上都有不同收容所的狗兒等待認養,等著免掉12夜,我試著讓自己麻木,想斷掉某種感性神經。(對不起,我就是想清楚自己無法獨自養狗,沒有那樣的環境,只能克制衝動。)

直到有一天,看到一張照片受不了了,先對朋友說:「幫我看著,如果我回來,牠還沒被領走,我就領。」是的,我要出國半個月。這隻狗,被收容所志工取了個名字。後來被領走了。前陣子,又看到一張照片受不了了,又在群組裡對朋友念著,很想把牠救出來。這次我比較有行動力了,同時Line給我弟,詢問他我出差時能否接手。我弟長長的靜默。幸運的是,群組裡的朋友也想救牠,於是紛紛想辦法,想著救出來先,有其他安置辦法。這隻狗,也被取了個名字,「小黃妹」。

當晚,我左翻右翻睡不著,想著自己怎麼就想救這隻而不是別隻?因為牠可愛,別隻不可愛?因為牠笑得很開心,別的狗憂鬱?我是否太勢利,以貌取人了嗎?我繼續翻著其他照片,繼續自責。不是的。或許因為牠有名字,我在和朋友討論時說的不是那個黑狗、這隻白狐狸,而是叫著「小黃妹」,「我想救『小黃妹』。」因為有名字,牠就有了個性,牠就立體了,牠彷彿就屬於誰了。

就跟每隻狗頸上的項圈一樣,牠曾經屬於誰的。那是一個咒,綑綁住狗這種忠誠的動物。人給了狗名字,是一種情感的遞送,是一個咒。喚牠,牠就回頭,朝你奔來,聞聞你的腳,舔舔你的手。「我好愛你啊主人。」「咒的本質取決於當事者……在於接受咒術的那個人身上。」夢枕貘曾這麼寫。

回到陰陽師。

發現晴明騙他後,鬼怪毛髮直豎。「不准動,漢多太。」這個鬼怪也動不了了,他叫漢多太。

晴明把長刀刺進他的腹部,挖出血肉模糊的東西,那是一個活生生的犬首。犬首咬牙切齒,想要咬晴明。

「果然是狗。」漢多太的鬼魅不知在哪碰到瀕死的狗,就附在牠身上。

晴明將犬首放在玄象裡,「聽我說,喂……。」晴明溫和呼喚犬首,呢喃細語,緩緩收回遮住犬首雙眼的右手。犬首閉上雙眼。

「你施咒了?」博雅問。

晴明點點頭。

「剛剛那句是咒?」

「你不知道嗎?這世界上沒有比溫柔話語更有效的咒……。」

寫這篇文章前,我正摸著我的狗,對牠說:「聽我說,小七,我也愛你。」

(紀實文學作家)

圖說:《十二夜》(圖/原子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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