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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系散漫讀冊:談雷蒙錢德勒《漫長的告別》的飲酒儀式

立報/本報訊 2014.02.09 00:00
圖文■崔舜華

【專欄前言】讓閱讀成為生活的推進器,以肉身翻閱書頁,從文學的城池間出走,徒步行向雨後塵埃的氣味、茶酒泛溢的光度、星火繁華的夜市巷弄;在紙上,品嘗熙攘來往的街道,傾聽碰杯掰筷的清脆聲響。從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到卡夫卡的孤絕城堡,追索語言細節的根鬚,搓成繫縛文本與日常、語言與物質的一條救命長索,將自己從書本間往下垂吊,讓雙腳踏上多欲易飢的生活地表,開啟這場非典型、抗嚴肅的讀冊遊戲。

講到酗酒成癮的私家偵探,許多人首先想到的會是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筆下的馬修.史卡德(Matthew Scudder)。這位從警界提早退休的私家偵探患有嚴重的酒精中毒,動不動便要喝得爛醉如泥,妻兒因此離他而去,他也滿不在乎。他每接一個案子便捐1/10案酬給教堂,戒酒協會對他有如低卡巧克力之於逾百公斤的大胖子,只有酒杯,是這個蒙昧的城市中,唯一清醒的救贖之地。

(上圖)一杯清澈見底的烈酒、台味十足的厚玻璃酒杯,再搭上幾串濃烈調味的串燒,就是救贖此夜的百憂解藥。

史卡德vs.馬洛

與卜洛克並列類型小說經典大家的雷蒙.錢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同時也是我個人心嚮往之的推理大師──在代表作《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中,讓菲力普.馬洛(Philip Marlowe)把「喝酒」的入喉滋味表現得淋漓盡致。

不同於馬修那種欲將自己喝醉喝死,好掩蓋生活瘡孔斑斑血痕的喝法,同樣從警察退休,改行操私家偵探一職,這位柔情硬漢將喝酒視為一種私人儀式性的迷你慶典──捱過一整天的狗屁倒灶,就找家安靜的小酒館,找熟面孔的酒保點杯琴蕾小酌。若身邊坐著那位來路不明的神祕富豪友人,便照舊叫上2杯杜松子酒攙酸橙汁;若是負罪逃亡的朋友,拎著大鈔和皮箱跑進自家客廳,便從櫥櫃拿出瓶金色純威士忌,開了瓶直接就口吞飲;最終,當老鳥警察垮著一張厭世的鬆弛倦臉找上門,想必得先自顧自地煮上一杯黑咖啡不攙奶精,一手肘靠桌一手舉杯,低頸慢慢啜盡。

馬洛喝得多,但自有規矩,他對待喝酒這檔事的慎重程度,幾乎讓你覺得他手中那金碧瓊漿能夠演盡好萊塢這座罪惡之城的人情百態。對他來說,喝酒不是為了藻飾遍地的齷齪醜陋或偷雞摸狗,不為了麻痺流彈殺童的難堪創傷,而是如同把傷口浸泡在溫水之中,沉默而溫柔地慢慢揭去繃帶般,為了與自己心底重要的某些甚麼,緩慢地和解。

味道vs.記憶

電影《傷城》的開頭,兩個香港警探,在紙醉金迷、聖誕歡愉的酒吧,一前一後,各點了一杯檸檬茶與一口烈酒,梁朝偉舉酒杯望向金城武,問:「你說說,酒為什麼好喝?」金城武答不上話,梁朝偉笑著說:「酒好喝,正是因為它難喝。」

即便只有短短2年的飲酒經驗,聽聞這段對白時卻直呼對極胃口!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一種酒款是好喝的,或者,酒的存在根本不是為了所謂的好喝或難喝而成立的。喝酒,不是為了記得,而是為了忘卻。

生活裡,太多廢棄重物無法輕易遺棄,太多名字連脫口喊住都沒有力氣。明明知道已經沒法拯救了,還是寧願獨坐一桌,點上一大杯不兌水波本加冰塊。我胃弱,怕發胖故不飲啤酒,為了求醉慣常嗜飲烈酒,知道自己本來不屬於海派酒量之流,但某一段私密的時間還是硬要以酒逼就自己。每逢週末夜,友人一則LINE、一封臉書群組私訊丟來,二話不說,立馬跳上計程車或捷運車廂,急急奔赴舉杯。

那時在古亭捷運站附近工作,平常非假日,下班後,首件要事便是拎著錢包,奔赴附近一家位於傳統中藥鋪2樓的小酒館。「我喜歡剛開始晚間營業的酒吧。室內空氣仍然乾淨清爽,什麼都擦得鋥亮,酒保站在鏡子前面最後一次打量自己,看看領帶有沒有歪,頭髮是不是順溜。」(《漫長的告別》)

自己喝。喝酒時早就什麼都不在乎,明天的工作、壞去的情感關係,還有日漸半衰壞毀的胃袋與心,什麼都能夠像海難時,丟棄背包行李罐頭指南般隨手通通輕易棄守。

那時候,我喝得幾乎就像史卡德,明明1杯龍舌蘭便能讓腦袋暈乎醉去,次次硬要喝上4、5杯,直到8分10分滿溢橫流,硬撐著調笑、吃食,香菸一根接一根拚命抽,直到酒盡人散,獨留我一人在冷冽街頭,將自己塞進僻靜角落翻胃嘔吐,吐完抹罷嘴角餘沫,感覺自己既清爽又骯髒方罷手甘休。

如此行徑不知道重複幾回,本來固定也不固定的酒伴群裡出現了Y,那是我第二次見他,他看著我喝了幾個小時又幾個小時,最後各自搭車返家時,他語帶靦腆,臉泛潮紅靜靜地說:「酒不是這麼喝的。」我醉眼迷離問他:「你想不想吻我?」

後來我們吻了,我改喝暖胃的燙清酒,一次1到2小杯,抿半口熱酒,徐徐吞下,感覺那溫暖淌入食道,暖融遍身。Y說,這樣喝就對了。從此,我喝酒就像馬洛,慢慢燃菸,靜靜看待氤氳徐徐,夜晚靜好。

重生或再次死去

身體啊身體,多麼脆弱易感。小說結尾,一夜歡愛後,馬洛看女人窈窕離去的背影,他想起自己的一位友人,那個沉默承擔殺妻罪名,潛逃墨西哥而只聞屍體不見人影,並且連帶把馬洛拉進監獄待了一晚,吃了幾個拳頭的疤面男人。馬洛當時勢必想著櫃子裡的廉價威士忌,但他沒有拿出酒瓶,只是安靜地走回他獨居的自家臥房:

「我們道了別,我目送出租車消失在視線裡,我走上台階,走進臥室,我將床弄亂,再鋪整齊。一只睡枕上留著一根長長的深色頭髮。我心裡墜著一塊鉛。法國人有一種說法可以形容這種感覺。那幫雜種對什麼都有說法,而且總是說得那麼貼切。說一聲再見,就是死去一點點。(To say goodbye is to die a little.)」(《漫長的告別》)

我從馬洛身上學到了:遇上麻煩,就喝杯威士忌吧。每當金色嗆鼻的魔法液體滑下喉嚨,當龍舌蘭、螺絲起子、萊姆或者波本倒入胃裡,我們以為彷彿重生,實際上卻又死去一回合。

圖說:捨棄烈酒入腹,改以一盅清酒,淺飲小酌另一種世故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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