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無軌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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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年前

欣傳媒 | 熊宗慧

莫斯科人喜歡散步,經由散步來認識城市。我來這裡之後也喜歡上散步,但是莫斯科太大了,兩隻沒有受過訓練的腳走上兩三小時之後就完全不聽使喚,這時就讓大眾交通工具帶領我探知這個城市吧。到莫斯科之前,我熟悉的只有公車,之後,則多了有軌電車和無軌電車的記憶。關於有軌電車存在的歷史應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只是那時不是用電力驅動,而是用馬,馬沿著鐵軌拉車,因此只能稱為有軌馬車吧。

至於無軌電車的發展較晚,在莫斯科已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後的事了。無軌電車需靠電力發動,電力來自與車廂頂部電纜線相連的電力供應線,這些電線布滿莫斯科市中心的上空,縱橫交錯地將城市景觀切割成一個個不完整的片段,多少妨礙了人們的視線,也破壞了市容。但是無軌電車不會像公車和汽車一樣製造廢氣污染,又因為沒有軌道限制,它較有軌電車還來得更靈活,加上現在環保意識旺盛,整體看來,無軌電車仍是值得稱許的交通工具。

我每次佇立站牌前等候無軌電車時,從大老遠就會看到單節或兩節車廂的無軌電車在電纜線的引導下,溫馴地按著固定的導線緩緩行進,然後它就像一隻善解人意的毛驢在站牌前停住,默默等著乘客上下。無軌電車開動後,總按既定路線行駛,它不會超車、超速,不會隨意變換車道,更不會像公車那樣發出惱人的噗噗噗─噗噗噗的引擎噪音,它總是靜靜地走著,一路上只有幾聲機械操作時發出的卡噠─卡噠聲響,聽著那聲音,人不自覺會打起盹來,恍惚之中,這卡噠─卡噠聲彷彿是來自未來的訊息。

不過,搭乘無軌電車也會遇到小小的波折。有時車子行駛到一半會像零件卡住般突然停住,這時司機會走下車,來到車廂後,拿出一根竿子,用竿子將車頂的電纜線鉤上鉤下一番搭上導線,車子才又繼續開動起來。

我喜歡坐無軌電車到朋友家作客,只要一上車,不自覺就會被窗外的風景吸引,蘇聯瓦解後的這十年間,莫斯科市容變化急速,老莫斯科人固然對城市的變化免不了品頭論足一番,像我這樣的外國人也是看得興致盎然,像外商百貨公司四處進駐,資本主義特有的廣告招牌也越來越多,特維爾街上那棟醜陋的Inturist旅館終於被拆掉了,救世主大教堂又重建了,還有二十世紀初新藝術時期的建築物一棟棟進行整修……莫斯科的面貌每天都在變,不斷有新事物加入,也不斷有舊東西消失。相較於此,無軌電車倒是沒有什麼變化,路線照舊,時間一樣,它的不變對照莫斯科市容的多變,反而給予市民心中一份可貴的安定感。這種溫暖和安定感曾被彈唱詩人奧庫扎瓦 (Bulat Okudzhava, 1924~1997) 在他一九七○年代所寫的詩歌〈深夜的無軌電車〉中描述過:

每當痛苦難耐,

每當絕望來臨,

我坐上藍色無軌電車,

無論是最後一班,

或是任何一班。

深夜的無軌電車,在街上飛馳,

繞著環形街一圈又一圈,

只為了收留那些,在夜裡遭遇

不幸的人,

不幸的人。

深夜的無軌電車,為我將門打開!

我知道,就在寒冷的夜晚

你的乘客們──你的水手

會前來

伸出援手。

他們不只一次讓我遠離痛苦,

他們和我肩並肩……

誰能知道,那麼多的善意

卻是默默不語,

默默不語。

深夜的無軌電車環繞在莫斯科,

莫斯科,像一條河,漸漸靜了,

而疼痛,如椋鳥敲打著太陽穴,

也漸漸停息,

漸漸停息。

這就是無軌電車,從以前到現在,它溫馴依舊、沉默依舊,帶給乘客的溫暖依舊。

※本文摘自《俄羅斯私風景:走過生活,讀過文學》,熊宗慧/著,櫻桃園文化,2013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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