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樣 廣納編輯百態的幽默雜寫
編輯樣
作者:王聰威
出版社:聯經
ISBN:9789570843354
【本報訊】本書是知名小說家王聰威,以雜誌人身分主導《聯合文學》雜誌改版的創意紀錄。內容包括史上最受歡迎,完整55期動人又幽默的「編輯室報告」一口氣結集!加上他為每期雜誌所撰寫的反省備忘,專注分析專輯企劃、封面設計、改版進程等等成敗得失,及與《FHM》總編輯高翊峰深入討論雜誌編輯的各式技術、創意概念與理想未來。
全書以「Guide Book」為核心的創意編輯術,足以作為各類雜誌編輯的進階參考指南。一次刷新文學雜誌的編輯術及挑戰創意發想的歷程,讓喜愛文學的讀者了解文學這一行的種種面貌,也讓對雜誌充滿想像與期望的讀者,獲得最大的閱讀樂趣!
內文選讀
「那裡很適合你啊。」
朋友們一聽說我來了《聯合文學》任職,第一句話幾乎毫無例外地都這麼說。
「喔,謝謝。」心裡不禁嘆了口氣。
這些朋友包括了時尚雜誌的編輯主管、攝影師、造型師、高階經理人,另外還有文化創意產業的策展人、娛樂線資深記者、電視製作人、平面美術設計師、幾位作家和大學講師等等。
「你可是個文人耶,做這個沒問題的啦,文學雜誌簡單多了。」朋友們看我不接話,就紛紛朝樂觀面發表個人意見,「不用拍模特兒,也不用巴結明星跟經紀人,又不用擔心製版廠沒打好化妝品顏色,結果被廣告商威脅要抽廣告。」
「那我的稿子就投給你了,沒問題吧?」一位剛出道的年輕作家補上一句。
「問題當然非常多啊!」我在喉嚨底沉默地吶喊著,「你們這些鬥熱鬧的傢伙懂個什麼勁啊!」
但我實在沒立場這麼喊,因為不久之前我也是個「懂個什麼勁的傢伙」。
我想大概是在某天截稿前夕,深夜的時尚雜誌辦公室裡,我一邊看著被紅色粉蠟筆改得亂七八糟的fashion頁面彩樣,一邊寫著CHANEL復刻版香水的文案,然後一邊等Renee Zellweger在加州的經紀人回信,同意讓我們使用她的新照片當雜誌封面的時候,曾經以腹語術說了類似:「我到底在這裡搞什麼玩意啊,早知道我就去做文學雜誌了!」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於是此刻朋友們便以一種同情我一度喪失了作家尊嚴與專業能力的正義感,為我加油打氣。
雖然很感謝大家不分青紅皂白地愛護我,但是麻煩請看看本期的「舊書摩登──收藏的現在進行式」專輯,或許大家就能明白編輯文學雜誌跟鬧革命一樣,不是只要請客吃飯而已。魯迅做書,不僅親自設計封面,「還將裝幀的全部內容──扉頁、字體、正文排版、版式、紙張、裝訂等一系列工序,仔細推敲直至滿意為止。」這種細工,現在哪有編輯光憑一個人做得到。而老舍描述理想雜誌封面:「一面一換,永不重複。封面外套玻璃紙,以免摸髒了字畫,每期封面能使人至少出神地看上幾分鐘,有的人甚至於專收藏它們,裱起來當冊頁看。」坦白說,哪本台灣雜誌能做到如此水準?
如果這樣大家還覺得沒問題,那來看看《紫羅蘭》這本一九二五年創刊的鴛鴦蝴蝶派小雜誌,它在二至六期連載了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如今十八期合售要價九千元人民幣以上……
那麼問題就是:我什麼時候才能連載到另一個張愛玲啊?
298期 馬奎斯夫人的憂鬱
一位和我同輩的詩人朋友來公司找我。
他原本的目的是什麼呢?讓我想想……老實說,不太記得了,大概開場白時有講了些正經事,不過很快我就扯到別的地方:「我看了你最近貼在部落格上的詩了,寫得既熱情又幽微,像是謹慎地探索戀人不為人知的心思。」
「喔喔喔,你有看了啊。」他說,「我最近還想試試用噗浪,一天寫一句詩。」
「不過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我笑著說,「這玩意兒你還真敢寫。」
「怎麼了,你在說什麼?」
「這詩裡頭寫的女人,不是你老婆吧?」
「居然看得出來啊?」
「廢話,我有這麼瞎嗎?」
「沒辦法,我就是無法克制自己想談戀愛的心情。」他聳聳肩,「你不是剛結婚嗎?過幾年你就知道了,哈哈哈。」
我一聽當場就想把桌上的便利貼往他臉上丟過去,但其實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不對,與其說理解他的心,不如說是能理解身為作家的伴侶的心。
以異性戀男作家為例,因為工作形態的關係,另一半經常得孤孤單單一個人,也就成了跟「足球寡婦」或「電玩寡婦」相去不遠的「文學寡婦」。但這還不是最令人傷心的,最令人傷心的或許是:能讓男人乖乖窩在書房裡,日夜於腦中纏綿悱惻,並且落筆為文,大作足以傳之後世的女人,往往並不是自己。
於是我不得不好奇地猜想,跟我們這些平凡作家得應付的情感瑣事相較,那些震古鑠今的偉大作家們的伴侶,比方說,像是賈西亞.馬奎斯的一生至愛,並與其結髮數十年的Mercedes Barcha夫人,在相同情況下,不知道會有何反應?特別是,據說馬奎斯本人也曾經人不風流枉「少年」以及「中年」……
這一期雜誌,我們獨家摘錄了馬奎斯授權傳記《馬奎斯的一生》,你可以讀到Mercedes Barcha夫人對於這位在回憶錄中,老是將十五歲初戀女友Martina Fonseca(一位已婚女子)的浪漫情事掛在嘴邊,卻幾乎不提起自己的丈夫,有一段這樣的回應──Mercedes Barcha夫人帶著一點憂鬱地說:「Gabo是個非常不尋常的男人,非常不尋常。」
乍聽之下只是一種言語上的迴避,但坦白說,真是高明無比的回答。這個從來沒有對馬奎斯說過:「我愛你」的女人,為這私人間的情感遊戲,同時也是全世界讀者都想一窺的大師隱私,築起了無可深究的霧般圍籬,卻又讓人感到有種深情的包容。
不過,馬奎斯與馬奎斯夫人怎麼看待他們的風流過往、文學韻事是一回事,至於我的詩人朋友的下場如何則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