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戰場：阮玲玉與卡夫卡

偶然讀到民初文人夏丏尊《平屋雜文》的〈阮玲玉的死〉：「阮玲玉的死所以如此使大眾轟動，主要原因就在大眾對她有認識，有好感」「藝術家的任務就在於用了他的天分體會大眾的心，用了他的技巧滿足大眾的要求。」「凡是心目中沒有大眾的，任憑他議論怎樣巧，大眾也不會把他放在心目中。」「中國文人死的時候，像阮玲玉似地能使大眾轟動的，過去固然不曾有過，最近的將來也決不會有吧。這可是使我們作文人的愧殺的。」

有趣的是，夏的平實筆調竟呼應尼采的超人思想：「偉大的明星啊！什麼將是你的快樂，如果沒有那些為你所照耀的人們？」

而卡夫卡寫給一個劇作家的信中也有尼采的迴響：「您無疑是一代人的一個領袖……因為走在沼澤地的這個社會有些人是能夠引導的。而這回卻出了這麼個劇作。它可以擁有一切優點，但它歸根結蒂意味著退出領導地位，這裡面甚至無領導地位可言，有的倒不如說是對一代人的背叛，是把他們的苦惱遮蓋起來，加以軼事化，亦即剝奪其尊嚴。」

誰想的到，夏丏尊、尼采、卡夫卡說的竟是同一件事：文人不只要和明星比群眾魅力，還需具領袖之高度！當今文人卻自我剝奪了領袖地位與明星魅力。這不可剝奪的地位與尊嚴就是葛蘭西所說的「文化領導權」（hegemony），立於思想與道德之制高點！

不只毛主席，卡夫卡也說：「文學是人民之事。」真正的文化與政治是同一件事！如果政治是人民之事，文化更是人民之事，都是為了增進提升人民之德性與幸福。在這意義下，一個文人和一個政治人物一樣，都是領導人，都應盡最大努力去感動引領人民，如孟子說的：「憂民之所憂，樂民之所樂，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換言之，文人與政治人物皆應展現王者之風與明星魅力，這才是「王道」：

文人→明星→領導人→文化領導權→德性與思想之制高點

君不見青年毛澤東慷慨高詠：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文化領導權之競逐就是要如此大氣與高蹈，不然就會斯文掃地，吃相難看！且看今日台灣文人，如卡夫卡所言，早已退出領導地位，背叛一代人，喪失「憂民所憂，樂民所樂」的王者之風，只能把一己的小感傷、小確幸加以軼事化，成就美其名曰「私密書寫」、「抒情傳統」的肚臍眼文學。如果一個滿口人民福祉，實則假公濟私，公器私用的政治人物會被人民唾棄為政客，那麼，今日台灣文人以肚臍眼文學竊佔媒體版面，豈非比政客更令人不齒之公器私用？

自我棄守「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文化領導權，台灣文人可以比台灣政客更爛，肚臍眼文學可以比黃小鴨、煙火秀更空洞更無稽更沒看頭！

（成功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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