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我什麼時候才算長大?
最近看了一本新書,是一個放棄當醫生的專科醫師,去秘魯相間從事海外志工的台灣七年級生寫的,他的名字叫做李尚儒。在我的眼中,李尚儒做對了一件事,也做錯了一件事。
(上圖)2011年在秘魯的耶誕節活動。(圖文/李尚儒)
他做錯的是,這件原本18歲早就該做的事情,我惋惜他為何遲了10年才做。
在秘魯的山間兩年,看到來來去去來自世界各地的18歲志工時,無論對方是獨當一面的,還是媽寶,相信李尚儒一定有很多的感慨,關於獨立自主這件事,18歲就應該看到的自己,真不該拖到快30歲才明白,更不應該讓父母「栽培」到7年醫學院畢業才想到要獨立,才決定出發去找自己。
年紀輕輕 夢想被父母冰凍
在看這本書的同時,我忍不住想這個老問題:台灣人究竟認為幾歲才算是大人?
撇開民法跟刑法的規定,《台灣省通誌稿》曾記:「臺俗崇信神佛,以為子女成長有賴於註生娘娘、七娘媽、媽祖、觀音、床母之護佑,故奉之為呵護神。周晬,依各神誕辰,由父母抱之赴廟求神佑。以一紅絲繩或銀鎖,當神前懸兒頸上,以示受神之庇護者,是為『捾絭』,自後,每年循例敬神,並以新頸繩換舊頸繩,稱曰『換絭』。迨年十六,認其以達成年,仍依名護神誕辰。營父母攜兒赴廟謝神,去頸絭,稱曰『脫絭』」。
由此習俗中可知,台灣人(尤其是台南人)「做十六歲」的儀式,就是以「脫絭」謝神的儀式,確認孩童已長大成人。滿十六歲,根據勞基法就不再視為童工,也就是說可以合法到任何一家便利商店擔任店員。假設一家便利商店有兩位店員,一位是16歲的年輕人,另一位是60歲中高年就業者,請問兩個人的工作權利義務是否會有不同?經過同樣的員工訓練之後,卻說:「我還小,不會用收銀機!」或是撒嬌說:「我才16歲,不會盤點!」應該都會立刻被革職吧!
開始把自己當做大人看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成人式。李尚儒真正成人的那一天,究竟是在打電話告訴媽媽他決定不要留在醫院當醫師的那天,還是在秘魯鄉間掛起他自己的社會企業「HOOP」招牌的那一天?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才能夠回答。
平心而論,李尚儒晚來的叛逆期,並非他一個人的事,而是反應了台灣青年在父母和社會過度保護的氛圍下,集體的晚熟現象。
然而晚熟總比變成「啞巴」的水果好。
一顆尚未熟透、無法馬上食用的水果被拿去冷藏,就會變成台灣人俗稱「啞巴」的狀態,也就是水果會因為低溫寒害而持續處於未熟狀態,就算移至室溫,也很快就會腐敗。很多這些夢想根本還沒有熟,就硬生生被多慮的父母冰起來的年輕人,一旦突然走到世界上,趁快要30歲的最後一年才匆匆辭去工作、到海外打工度假,結果不但沒有讓人生變得像想像中的甜美,甚至很快就充滿了失望跟腐爛。
至於在我心目中,李尚儒做對的那件事情是,還好他憂患意識夠強,在夢想還沒有被冷藏之前,趕緊出發去看這個世界,去世界的光譜中尋找自己的位置,找到一個跟自己的人生和好的方法,去定調一個跟這個世界平起平坐的方式。這件事情,很多台灣的年輕人,想著想著逐漸變成台灣的中年人,然後想著想著就變成了台灣的老年人,明明知道重要,卻一輩子都沒有起身去做。
專業成就的食物鏈
台灣社會的年輕人晚熟和成年人的幼稚化,是一件讓明眼人都覺得憂心忡忡的事。但更值得擔憂的,是台灣對於專業的食物鏈有一種奇特的邏輯,簡化來說大致上是這樣的:只要可以考上醫學院的人,當然要當醫生,一流人才要當握手術刀的外科醫生,醫美錢賺得多所以不用怕人家閒話,小兒科可以回鄉下開診所也不錯。但那什麼牙醫或是獸醫,是二、三流的醫生,不能算真正的醫生吧?至於根本不入流卻勉強擠進醫學院的人,才去念公衛什麼的,公衛念得好,還可以當官勉強出人頭地(但再怎麼好,也絕對沒有醫生好),當不了醫生又當不了官員,才會去當海外志工,去那個什麼非洲、南美洲,從此一輩子跟人生勝利組絕緣。
「但是那些無國界醫生,不是也是醫生嗎?」
「那是外國人,民情不一樣。」台灣的家長會嗤之以鼻的說。
如果仔細問他們,為什麼不一樣,肯定說不出來,可能只會迸出個「外國人吃屎,你也要跟著去吃屎嗎?」之類莫名其妙的答案來。當然,台灣的父母們,請明白外國人跟台灣人一樣,是不會去吃屎的。
「可是那個什麼連加恩,不是也是台灣人嗎?他還不是去非洲?」
「那個也不一樣,他們家是虔誠的基督徒,那些信耶穌的跟我們拜佛祖、拜媽祖的,頭腦不一樣。」
如果我心腸壞一點,真的要挑撥事端的話,應該要仔細盤問,到底他們心目中認為信不同宗教的,頭腦構造到底哪裡不一樣,被我逼急了,應該會聽到一些人說出心裡非常不堪而陰暗的真心話罷。
但我當然不會這麼做,因為與其挖掘人性的陰暗面跟偏頗的世界觀,我也想當一個充滿正面能量,帶領年輕人看到人生光明面的那個人。
食物鏈繼續往下,不能當醫生的當軍公教吧!不能拿終身俸的人,至少去賣保險,賣房子,想辦法賺錢發財吧。這些都不行的,才去當黑手,聽說水電工、建築工都賺得挺多的。什麼都做不好的人,就趁30歲前去國外當台勞摘水果、當屠夫,論件計酬手腳快一點,一個月有十幾萬,存了創業基金趕快回台灣開一家鹽酥雞或是泡沫紅茶店。在這種幾乎是仇恨式的社會分工觀念下,難怪農委會官員會將台灣青年到海外打工度假的趨勢理解成「國內年輕人喜愛到澳洲農場打工」,因此要與國內農場合作試辦「農業打工」,提供國內年輕人到農場學習打工,讓打工的年輕人享有勞健保,工資約1天1千至1千2百元台幣,滿心以為將會「解決農業短期缺工問題」。有這群把台灣年輕人錯想成「喜愛到澳洲農場打工」這種離譜程度的政府官員,只是進一步印證台灣年輕人對於這個人才食物鏈的懷疑是正確的。
兩年經歷 人生就此不同
李尚儒是極端幸運的,幸運到有點驚險的地步,因為他親愛的父母只是願賭認賠的輸家,既不是冤家也不是仇家,萬一李媽媽不在銀行當主管,需要李尚儒趕快當醫生,用起薪10萬開始還學貸,指望月薪20萬的時候靠他奉養,甚至幫家裡還債呢?今天我們還會有這個美好的故事可以聽嗎?
▲台灣志工在阿雷基帕市立墓園反媒體壟斷。(圖文/李尚儒)
至於那些因為李尚儒此時此刻已經離開秘魯,走回「正途」到美國念研究所而鬆了一口氣的大人們,你們錯了。因為李尚儒當了兩年的Teacher Li以後,再也不會是你以為你知道的那個Dr. Li了。至於正確答案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就算他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的變化還沒有完成。但是李尚儒已經清楚知道自己不要什麼,光是這一點,就已經非常強大了。
請不要把李尚儒想成另外一個連加恩,也不要接想著請李伯伯、李媽媽寫一本如何教育出向李尚儒這樣俱有國際視野的孩子。因為事實上是,即使連加恩的父母,在連加恩決定去非洲之前,也像李尚儒的父母一樣憂心忡忡,四處詢問。這不是一場海外志工的英雄盛會,也不是一本社會企業的創業指南,只是另一個年輕人訴說自己如何學會成長的故事,以及另一本寫給父母參考如何學會放手的書。至於這樣的故事,還需要多少個年輕人前仆後繼地來說多少遍,我們才會有終於聽懂的一天,也是我所感到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