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置的歷史、虛構的現實:布拉格墓園

立報/本報訊
12 年前
布拉格墓園

作者:安伯托.艾可 Umberto Eco

出版社:皇冠

ISBN:9789573330301

【本報訊】這一天早晨西莫尼尼醒來,發現房間裡多了一套達拉.皮科拉神父的教士袍和淺棕色假髮。更詭異的是,房間竟藏著一條祕密通道通往這個神父的房間。他越探究,越感覺達拉神父彷彿是自己的另一個化身……。

繼《玫瑰的名字》探討理性與信仰,《傅科擺》辯證真實與虛構後,暌違6年,當代符號語言學大師艾可終於再次推出重量級長篇巨著《布拉格墓園》。書中每一個角色都真有其人,每一件事都真有其事,艾可透過擅於穿鑿附會的「偽造」專家,將虛構的現實一一編織進浩繁的歷史裡,我們也被捲進這場文字的漩渦中,難以自拔!

內文試讀

我還在心裡思索,前些日子我到底曾讓哪些個無賴進屋過時,我突然想到我自己也變裝打扮,剛剛的八字鬍和鬍鬚就不是我臉上長的。既然,我這個人有時候會扮成生活優渥的善良公民,有時候也會扮教士囉?可是,我怎麼可能完全忘掉我的第二身分呢?還是說,基於某種理由(或許是為了躲避追緝),我才用八字鬍和山羊鬍偽裝,只是在偽裝的同一時間裡,我帶了個打扮成教士的變裝癖進門?如果這位假教士(如果他是真的教士,不會戴假髮)跟我住在同一屋簷下,他睡哪裡呢?我家只有一張床啊,還是說他不住在我家,因為某種原因,昨天夜裡到我家借住一宿,之後卸下偽裝,跑到天知道哪個地方,又去幹了天知道什麼好事?

我覺得腦筋一片空白,彷彿剎那間浮現了一些我應該要記得的東西,卻始終記不清楚。我的意思是某些屬於他人的記憶。我覺得他人的記憶,這詞形容得好。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彷彿有另一人從我的靈魂深處檢視我。某個人在檢視西莫尼尼,那一個突然之間無法認清自己到底是誰的西莫尼尼。

靜下來,好好想想,我對自己說。對一個以買賣舊貨來掩飾偽造文書業務,並選擇定居在巴黎最不被推薦的區域的人來說,提供庇護所給涉及不法情事的人士,機率當然相當的高。問題是我居然忘掉我掩護了誰,這一點不太尋常。

我覺得有必要回頭探尋自己的過去,而且毫無來由地,突然覺得我的房子變得好陌生,裡面一定藏有其他秘密。我開始探索我的屋子,彷彿這是別人的住所。我走出廚房,右手邊,打開門裡面是臥室,左邊則是客廳,擺著我慣常用的家具。

我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放著我餬口的工具,羽毛筆、各色墨水、還算挺白的古舊紙張(也有黃的),多種尺寸大小;架上除了書之外,還有幾個盒子,裡頭放著我的文件,另外擺了一件胡桃木古董聖龕。我才剛想要好好回想一下這個東西有什麼用途時,樓下門鈴響了。我下樓想打發掉這位不速之客,是一位老太太,看來似乎認識我。她透過玻璃窗對我說:提梭叫她來的。我只好讓她進來,真不懂我怎麼會選這句話當密語。

她進了屋,拿出塞在胸前的餐巾,打開,裡面包了二十來個聖體餅。

「達拉.皮科拉教士跟我說您對這個有興趣。」

我幾乎是機械式的立即答稱「當然」,並問要多少錢。「一個十法郎。」老太太說。

「您腦子有毛病啊。」我發揮生意人的本能,自然地反駁。

「您才腦子有毛病呢,您在搞黑彌撒不是。您或許以為花三天的時間,上二十間教堂,行禮如儀的完成領聖體禮,努力保持嘴巴乾燥,雙手掩面跪下,費力的把聖餅從嘴裡拿出來,小心的不讓餅受潮,然後放進我預藏在胸前的小包包裡,不讓教士還有旁邊的人看出來,這是簡單的事?還沒算上我褻瀆上帝的大罪,跟等著我的地獄呢。所以,如果您要,總共兩百法郎,否則我就找布朗教士去。」

「布朗教士已經去世了,可見您有好一段時間沒去望彌撒領聖體了。」我幾近機械化的回答。何況,在我腦袋還是一團混亂的時候,我決定跟著本能走,不要想太多。

「算了,我要了。」我說,接著付了錢。我清楚的知道該把聖餅放進書桌上的聖龕中,等待信徒享用。例行的工作。

總而言之,所有的一切我都覺得很尋常、熟悉。然而,我感覺得到四周彌漫一股來自某樣陰邪東西的味道,我無法理解。

我上樓回到書房,注意到屋後邊有一道門,門被窗簾蓋住。我開門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知道門後是一條走道,裡頭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必須拿燈才能進去。這條走道很像戲院裡賣小物品的商店,也像聖殿那邊隨便一間舊貨舖店面後頭的貨倉。牆上掛著毫不相干的各式衣物,種田的、賣煤的、律師事務所跑腿的、掃煙囪的,另加兩套教士袍、一件外套和軍用長褲,這些衣服旁邊,還有互相搭配的各色假髮。十幾座擺假髮用的頭像整齊排列,放在木頭架子上,一個個整齊的套著假髮。 走道的最裡邊,有一張梳妝台,類似演員化妝室裡的那種,檯面上擺滿了一罐罐的白粉和口紅、黑色和深藍色的眼線筆、兔毛刷、小粉撲、小刷子、髮梳。

走到某個地方,走道突然向右拐,到底後,出現另一扇門,門後的房間比我屋子裡的任何房間都來得明亮,窗外這條街可不像是莫伯特胡同這樣的死巷子,街上的陽光全灑進來了。事實上,當我走到房間的一扇窗前,底下正是艾爾伯大師路。

從這個房間,可循著一條小樓梯走到外面街上,就這樣而已。這是一間完全獨立的房間,類型介乎套房和公寓房間之間,房內家具樸實,色調暗沉,一張桌子、一張跪凳、一張床。廚房靠近上街的出口,樓梯間有廁所和洗手台。

一看就知道這是供教士臨時落腳的地方,既然兩間公寓相通,我跟這位教士可能滿熟的。儘管這一切發現好像有點熟悉,我卻覺得自己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