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那些細微的聲響
成蹊同志生活誌/成蹊。阿草
12 年前
現代藝術不管是哪一種領域的創作,都變得越來越依賴視覺,視覺的快速刺激幾乎全面的控制了藝術界。當代華語文學也是,依賴眼睛的感覺,不斷地營造視覺意象、視覺刺激,聲音因此經常是被排除在外的,但文學應該是有聲音的。當看到一段關於河流的描寫,一定也會想到河流的聲音,但我可以選擇先描寫聲音,再暗示視覺的聯想,這是經驗路徑選擇的問題。聲音是有暗示性的,旋律能夠讓人聯想起一個記憶或是經驗,和視覺同樣具有效果。
我會特別重視聽覺藝術,一個原因是聽覺被排除在藝術之外太可惜,另一個原因就和我小時候的經驗有關。小時候,我的身體很不好,一直生病,生病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跟外面的關係只剩下聲音,那一段時間我的聽覺經驗特別豐富,門的咿呀聲、窗外鳥的叫聲,都讓我覺得非常有趣。《聲音》這本散文是多年累積的作品,到要命名時才決定將它放成聲音的意象。在我過去的小說中,不太能討論對聲音的感受,但是散文是比較個人經驗的,讓我有比較多的機會去描寫它。
在書寫方式上面,小說和散文完全不同,小說必須要投射到一個環境,但那並不必然是我經驗過的環境,主角也不必然是我,因此我的個人聲音,相對也不能夠太過度張揚。但是散文是很接近真實的,語言則是比較緩慢、寧靜、個人的。我認為散文和小說的敘事、節奏混搭,最成功的例子是《追憶似水年華》,它的主觀和客觀幾乎融合在一起,語調如同散文的詩意、內在、緩慢,雖然沒有什麼情節,但充滿了氛圍與暗示,這種敘事和節奏很迷人。我想將這樣散文的語言放入小說中,只是要怎麼搭配還需要嘗試。《林秀子一家》裡面,我把其中一章改用散文的語言寫,讀過的人都反應看不懂。《愛是無名山》裡面我也選了一些短篇來嘗試,放入散文的語調,但在短篇裡比較自然、能夠被接受。我想繼續嘗試長篇,將兩種敘事風格連結在一起,不確定能不能成功,但我希望能讓讀者覺得自然而然。
最好的作品應該提供暗示,提供讀者一個聲音,卻不明確地告訴他們答案。這就像七等生說過的,文學要欲語還休,好像已經聽到他說的話了,但作者卻似乎什麼也沒說。是很好的模式,但也很難,在作品裡給一個明確的聲音,比較不會失誤,因為大家聽到的都是一樣的,對作者來說比較好控制。但如果是一個模糊、暗示的,可能結果就會一塌糊塗。百年前,巴赫金提出「複調小說」的概念,來說明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認為一個作者在發出一個音調的同時,應該有很多不在他控制之下的聲音,也能夠同時發出來。
在當代文學裡,說得太多往往是通病,滔滔不絕、清清楚楚,含蓄反而容易出局。因為這樣的作品,就像是在白描背景,沒有完整的故事、人物進進出出,看久了讀者會困惑:「這小說到底要說些什麼?」時代要求一種速食、立刻、強烈的答案,但是真正的藝術一定有模糊性,是讀者沒有耐性就不可能進入的境界,創作者若想要能讓每個讀者都看得懂,有時反而會讓自己卡在中間,不上不下。至於當如何抉擇,就必須看創作者怎麼選擇自己的道路,以及如何設定自己的目標。
評論對我來說是一道雙面刃,現在的評論要求理性、有邏輯、符合學術架構,這跟創作是相抵觸的。在評論上我非常小心,我知道一旦進入那一套邏輯思考,創作一定會受到影響,甚至可能沒辦法創作。因為當理性太過強大的時候,那個引領你創作的神秘聲音會消失,既使假裝自己還聽得見、還能夠寫,但總有一天會被拆穿。
我喜歡評論自己喜歡的作品,他對我來說就是把自己喜歡的事物寫下來,但這對藝術的意義還是有限的。對我來說,評論更像是一種學習,當我在評論時,我會問自己一些生命價值觀的問題,以及對於世界的觀點和建議,唯有將這樣的意義建立起來,我的創作才有核心,我才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到現在,我已經創作二十多年了,早期有一段時間完全是依靠自己的直覺,就像盲人摸象,完全不曉得自己想說什麼。譬如七等生認為,每一個創作就是一片葉子、一個局部,等到這輩子所有的作品創作完,才能看見這棵樹的樣子。評論對我的意義就像這樣,到了一個時間點之後,創作者的價值觀、信仰、人生觀都會建立起來,而當我用《道德經》中弱、反對單一的概念來寫建築評論時,它也讓我用這樣的方式思考事情。
對我來說,我一方面要擔心評論扎傷我的敏銳,在這段時間裡我寫了這麼多文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傷害,必須用一個更大的寫作計劃去測試自己。但雙面刃的另一面,因為我必須用不同的思考和論述,也幫助我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評論有一種短暫的權利性,但我從來沒有高估評論。評論是對於創作的詮釋,真正的價值還是在創作,沒有好的創作怎麼會有好的評論呢?創作還是核心。年輕時我也有崇拜的評論家、影評家、文評家,但評論家淘汰的速度多快,可能十年前最有權利的可以定人生死的評論者,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他是誰,而一、二十年被他評的、被他罵的作品,現在都還可能存在。創作是核心,評論只是短暫的冠冕,那個成果你可以稱讚它,也可以不要理會。我寫了很多評論,但我不覺得自己的評論有什麼值得流傳的,反而會希望我寫的小說可以被傳下去。
《開門見山色》把建築和文學結合在一起談,其實藝術都應該是相通的,過去的文人接受一樣的通才訓練,長大後他們可以有人寫詩、有人作畫、有人寫書法,現在我們將每個行業之間完全斷開,各行各業都要經過專業訓練,如果跳出去這個範圍,別人就會質疑你不夠專業,這是非常恐怖的事。每個人都應該是完整的,我拿了筆就可以開始寫啦,其實很多人都可以的,但是他們卻覺得怎麼可以。另一個危機,就是很多東西被過度鼓勵技術性,就像建築或是設計,太依賴材料、視覺、美學等等,很少思想,譬如文學裡形而上的東西在這裡都看不見了。
和謝英俊合作「人民的城市——謝英俊建築展」是一個很棒的經驗,他關心房子怎麼蓋、怎麼樣比較堅固,這是很具體的、很真實的。現代建築已經被上層的資本結構、商品結構控制,古時候的人還可以自己動手蓋房子、互相幫忙,有介入建築、主導建築的可能。但現在完全是只能購買而已,這是很嚴重的問題,需要有人來攻擊、破解。謝英俊就是那個傻子,他相信自己是愚公可以移山,但一開始建築界完全不接受他,認為他的東西沒有設計感、毫無美學概念,他們看不到他背後的價值,謝英俊在台灣最早做了邵族家屋重建,被提名到台灣建築展,但是評審認為這個房子很有意義但是不夠專業,看起來像違章建築,也不美,所以不給他建築獎,只頒給他一個社會服務獎。他必須透過另外的方法,像是文字、展覽,試圖在觀念上顛覆,要瓦解另一個價值觀。之前建築界是菁英的、清楚的,那些觀念牢不可破,但這幾年透過我們的合作、論述、展覽,用另一種方式讓他的理念和想法被聽見,一點一點把舊的破除,謝英俊幾乎已經成功地翻轉核心價值。我很早就認定他、開始跟他合作,在這過程中我們互相影響,在觀念上我也同時開始認定《道德經》的價值觀,以及庶民社會的價值觀。寫《林秀子一家》的時候我常被問:「你這樣的建築師、白領階級,台灣話又說不好,怎麼會寫這樣一個鄉土小說?」但我可以去聽、去看,我把對世界的注意力、觀察轉到像林秀子這樣人的世界。林秀子完全不是我身邊的人的投射,她可能是我平常吃麵看到的、在路上買東西碰到的、童年接觸過的人物,這種台灣底層、最平凡的群眾,我覺得是最有趣、最神奇的,台灣真正的靈魂就在他們身上,就因為這樣,不管我是誰,我就是要盯著他,把那樣的靈魂寫出來。
現代建築其實也開始改變,建造房屋並不難,但是土地的成本太高,使得房屋難以取得。於是人慢慢從農耕社會轉向遊牧,家不是要回去的地方,而是要跟著你走的。只是我們的身體已經開始游牧了,但是腦子卻還在接受農耕的想法,那套農業社會結構下的倫理觀念,現在已經沒有辦法運作了。就像最近同志在爭取婚姻權,我贊成同志爭取自己的權利,但我不覺得同志應該去模仿異性戀的模式,因為那是農業社會的產物,連現在的異性戀也可能會受不了。同志沒有受到那套婚姻制度的控制,更應該自己去創造新關係,譬如擴大為對伴侶權的爭取,思考各種伴侶關係的合理性、健康性,不要套進別人的舊鞋子裡。
我對新的事物有好奇心,樂於與年輕人合作、對話,以能夠維持自己對時代的敏銳度,但是目前還沒有特別想到要跟誰合作。我現在創作的第一順位是小說,我想要用完整的時間來寫,這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良好的合作關係,能夠讓我聽見世界的聲音,我想聽到多一些聲音,但我不見得要進入,像是在小時候生病的那個小房間裡,能夠聽到外面的聲音,但是不能出去。只有這樣我才能專注完成自己的創作,所有的創作者都應該要能夠進入一個孤獨的狀態,完全地在自己的世界運作,不受干擾,才能聽見引領創作的神秘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