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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追想曲-少年ㄟ金馬新樂園

中時電子報/張瑞昌 2013.10.31 00:00
金馬遊樂場的後台是地方派系,不僅政商關係好、人面廣,還得擺平各方勢力。至於背後金主,一說是七信的呂家,另一說是市公車的張派,但無論是誰,總有「喊水會結凍」的本領。 國中生自製炸彈 阿成就坐我在後面,俯身將手中的2號電池挖空,然後裝入褐黑色粉末,那是他從一顆顆甩炮拆卸下來的微量火藥。教理化的導仔,正拿著粉筆自顧自地在黑板上疾書化學程式。我盡量不動聲色並且側著身子掩護他,以方便他繼續刨挖電池、裝填火藥。 化學講究實驗,課堂上說得再多,還不如親自操作一遍,阿成是這麼告訴我。其實,在導仔教硫、碳等化學元素的認識與運用,被問到關於火藥中的成分和引爆時,他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會引發學生的好奇心?而父親是銀行員的阿成,就是那種與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人,他買了一堆電池和甩炮回家,開始研發土製炸彈的製作過程。 阿成很有研究精神,因為挖電池的緣故他把兩隻手搞得髒兮兮,在旁做技術指導的阿德,是典型的只出一張嘴,他突然一臉狐疑地問說,「這到底會不會爆炸?」「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試看看?」阿成似乎也很想知道答案,隨即推開窗戶往圍牆外的自由路扔過去,只聽見轟隆一聲的爆炸,好像連位在一街之隔的台中女中都聽得到。 在下課人聲鼎沸的十分鐘內,阿成竟然完成他人生第一次的土製炸彈實驗!我還記得當時同學們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突如其來的測試意外地成功,讓人有著一種完成壯舉的欣喜;但剛剛那個一聲巨響若引起路人關注,進而跑去報警,然後循線追到學校,豈不是就東窗事發?一股擔心闖禍的不安感跟著湧現。 但或許是車水馬龍的吵雜聲遮掩了爆炸聲,我們當下的擔憂沒有成真。幾天後,阿成又陸續做了幾顆半成品,阿德見獵心喜,自動表示願意接手安裝鎢絲的後續工作,誰知道阿德另有所圖,他跑去住家頂樓連翻數棟民宅進行試爆,結果這回就出事了,聽說警察聞訊來調查,讓阿德嚇到皮皮剉,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彈珠鬼才顯身手 這是國三那年發生的事,我那時就讀台中一所頗負盛名的明星國中,每天都有考不完的試,雖然升學壓力令人喘不過氣,但我的國中同學就是有辦法搞出一些名堂。不管是自我紓壓也好,還是反抗叛逆也罷,少年的冒險之旅從未停歇,像無頭蒼蠅般為苦悶的年輕生命頻頻找路。 我的死黨小傑就是其中一例,他老爸在地方法院當書記官,管得很嚴,不過他找路的功夫卻很了得。尤其是打彈珠台,小傑堪稱是箇中高手,有時他一站就半個鐘頭,怎麼樣打都死不了,一顆鋼珠在玻璃底下鏗鏗鏘鏘地流轉,計分顯示板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旁邊聚攏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小傑彷彿成了聚光燈下的彈珠鬼才。 不斷南征北討的鬼才後來轉戰電玩新寵打小蜜蜂,每天放學後,他必定先繞去電玩店報到苦練,如此勤學精神頗類似現在專做線上遊戲的電玩競技。當年的小傑總是要練到破了關,改寫每台機器的紀錄為止。儘管小蜜蜂也推陳出新,第二代、第三代相繼出現,但我從沒看過奇才鬆懈過,他像努力拜師學藝的少林弟子,打遍學校周遭的十八銅人陣,直到勇闖蜂群的戰力已屆爐火純青的地步,再前進金馬遊藝場。 金馬遊藝小武林 當年的金馬遊藝場是個武林,各路英雄好漢齊聚,如果要在那裡亮相,沒有三兩三,恐非易事。我說的不是那些喜歡電玩的慘綠少年,而是那些真正刺龍刺鳳的道上兄弟,因為金馬遊樂場的後台是地方派系,不僅政商關係好、人面廣,還得擺平各方勢力。至於背後金主,一說是七信的呂家,另一說是市公車的張派,但無論是誰,總有「喊水會結凍」的本領,畢竟想要插旗龐大的電玩利益,自古以來就該黑白兩道通吃。 民國六、七○年代,鄰近台中公園的金馬遊藝場,是一個佔地數百坪的遊樂旗艦,前後出口旁各有一座戲院,分別是聯美、豪華,兩家戲院首尾相連。要出入金馬,如果從聯美進、就從豪華出,反之亦然。當年聯美戲院的前身是聯美大歌廳,那個年代,中部地區流行邊吃牛排、邊看表演的歌廳秀,舉凡家庭聚會、公司招待或是親友、同事慶生,去聯美看秀儼然成為一種時髦的象徵。 不過,既是武林就有是非,金馬遊藝場因出入份子複雜,從幫派械鬥到學生打架滋事,時有所聞。但,儘管金馬成了禁地,可是奇幻的電玩吸引力實在迷人,不只小傑常和守株待兔的訓育組長捉迷藏,等到讀高中時,緊臨金馬遊藝場的兩家戲院,更是我蹺課常去的場所。 愁少年筆記電影 印象中,電影院一直是我的成長教室,我在那方格裡找尋懵懂的少年情懷,咀嚼惆悵的青春滋味。甚至讀高三那年,我幾乎都泡在電影院,那時隨身帶著一本藍色的記事本,比現在手中的iPhone還要小,然後規定自己每看完一部影片就試著寫觀影心得,一整年下來,竟然記錄了超過五十部電影。 隨著年歲漸長,發現自己之所以喜歡電影,其實一定程度和春風少年時的找路有關。那是伴隨時光淘洗才慢慢焠鍊出來的人生體會,就像偶爾在老家成堆舊物中翻到的電影本事和票根一樣,在拭去塵埃而顯露斑駁的滄桑紙張裡,我看見一個十七歲的憂鬱少年,獨自坐在戲院的某個角落,享受空蕩的黑暗,也享受不斷翻轉的光亮。 若要問哪部電影印象最深刻,我會特別提及一九八二年發片的電影《失蹤》,那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劇情片,以美國政府介入智利政變為題材,男女演員分別是傑克李蒙和西西史派克兩位硬底子的好萊塢明星。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電影對政治的批判力道,想起父親常將「政治可怕」耳提面命的話語,片尾結束時,國家機器殺人的祕密被送入檔案局歸檔,從一個木箱緩緩地變成一間倉庫裝得滿滿的,多達幾百、上千個木箱,那樣令人震撼的畫面,至今還烙印在腦海裡。 對我而言,金馬遊藝場是我最初也最單純的一張青春唱片,在人生留聲機裡,我依稀還聽得見那個土製炸彈的爆裂聲,從國三那年往學校圍牆外扔擲的實驗開始,就不知不覺地引領我走向叛逆。然後,嗡嗡作響且成排大舉南下的小蜜蜂,以及一筆一劃寫下來的心情筆記,這些都是圍繞著金馬而轉的青春高低音。阿成考上成大工科,小傑去讀空軍官校,年少看似荒唐的生活經驗,好像都讓他們學以致用了。 我從沒有遺忘這些高低音,而且每每在午夜夢回時想起這如歌般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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