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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國際】泡沫人生:從小說到電影

立報/本報訊 2013.10.03 00:00
圖■聯影提供 文■林郁庭

在江河注入大海的地方,形成了一片難以踰越的沙洲,和泡沫覆蓋的巨大渦旋,沉船的殘骸在那裡飛舞。在外界的黑暗和床頭的燈光之間,回憶洶湧而來,它們來自黑暗,撞擊在光明上,時而淹沒,時而顯現,露出白森森的腹部和銀燦燦的脊背。──鮑希斯.維昂,《泡沫人生》

10多年前,隨著法國導演尚-皮耶.居內《艾蜜麗的異想世界》(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 Jean-Pierre Jeunet, 2001)的全球熱賣與如潮佳評,片中那蓄了古怪俏麗短髮、有著一雙靈動大眼睛、淺笑之間帶著同名巨星奧黛麗.赫本風采的瘦削女星,於影迷心中留下難忘的印記。以法國為基地而躍上國際舞台的奧黛麗.朵杜(Audrey Tautou),儘管勇於挑戰不同的角色,獨特的肢體語言與造型,似乎還是在浮想聯翩,帶著超寫實色彩的影像裡特別突出:執導《黑店狂想曲》(Delicatessen,1991)、《驚異狂想曲》(La Cité des enfants perdus, 1995)的居內慧眼獨具,相中朵杜詮釋他執鏡以來最具個人情感色彩的作品,遂成就蒙馬特的艾蜜麗的經典。

人生沙洲上觸礁的愛侶

以層出不窮的創意為碧玉、電台司令、滾石、凱莉米洛等樂手天團打造MV,並於廣告界大放異彩的米歇爾.岡瑞(Michel Gondry),在敘事長片作品《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a Spotless Mind, 2004)、《戀愛夢遊中》(La Science des rêves, 2006)融合現實與奇幻的獨特風格,奠立他鬼才之名,改編伴隨著他成長的維昂(Boris Vian, 1920-1959)小說《泡沫人生》(L'Écume des jours)為同名電影(英文片名以艾靈頓公爵名曲Mood Indigo為名),亦邀請朵杜擔綱女主角。能為法國當代最具瑰麗想像的兩位導演所識,確實並非平凡的因緣,儘管對著鏡頭的朵杜笑靨依舊、清新可喜,眉目之際難掩歲月的痕跡(les traces des jours),與情人搭乘雲彩機遨遊天際,那雙懾人的明眸四望,暌違已久的艾蜜麗仿若再現巴黎,公主王子的童話故事似乎走向圓滿的結局。

而這並非走過戰爭虛妄的維昂於《泡沫人生》寫好的結局。維昂生於富裕之家,卻因其後的華爾街股災破產,父親為了生計開始工作,多年後死於闖入家中的盜賊之手,這使得自幼身體孱弱的維昂,對生命的短暫與無常愈發有所感,亦盡情揮灑、不去虛度譬如朝露的人生──多才多藝的他是工程師、爵士樂手、作曲家、詩人、劇作家、演員、譯者,與爵士傳奇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交好,活躍於戰後法國知識界和藝術圈,為友人沙特與西蒙波娃的《現代》(Les Temps modernes)雜誌撰寫評論文章。1947年出版的《泡沫人生》,描繪憧憬愛情的富家公子高朗(Colin),欣羨好友齊克(Chick)邂逅了同樣崇拜哲學家尚-掃羅.巴特(Jean-Sol Partre,為沙特之名Jean-Paul Sartre的謔仿)的女友愛麗絲(Alise),是故與美麗的柯羅嬡(Chloé)相遇後,旋由戀情走入婚姻;儘管有高朗慷慨接濟安家費,愈加瘋狂收藏巴特書籍各種版本、手稿、貼身物件的齊克,始終脫不了貧困,終無力迎娶愛麗絲。婚後得了怪病的柯羅嬡,治病療養過程讓高朗花光積蓄,必須出門工作養家。由江河航向大海,卻在無法跨越的人生沙洲上觸礁的兩對愛侶,遂於渦旋捲起的泡沫裡沉浮。

青春的殘酷物語

貫穿全書的除了戀愛的主題,便是艾靈頓公爵的音樂(女主角柯羅嬡之名亦出於他的Chloé一曲),以及獨具一格的超寫實筆觸,於是鰻魚會從高朗家的水管滑進滑出,高朗的寵物小灰鼠追逐著金色陽光流溢的水珠子嬉戲,空氣裡有愛情而發熱了,高朗與柯羅嬡約會能有小雲彩相伴,柯羅嬡的病是肺部長出睡蓮(這大約是肺癆最詩意的想像),因此嚴禁飲水並需要大量鮮花擁簇,讓睡蓮自形相慚而枯萎。仿若荒誕不經的詩意語言,對維昂而言是「將現實的投影,通過歪斜和加熱的氛圍,投射在不規則起伏的平面上,所導致的變形」,在現實的場景中,維昂大量揮灑的文字遊戲連結奇特魔幻的意象,有情無情的物我界限模糊了,自然與人工的環境交融,萬物有靈,文字亦通靈,人物毫不費力穿過象徵之林,隨之通感變形,波特萊爾《惡之華》裡談到的應和(Correspondences)之境,莫不是如此?

散盡千金的王子走出城堡成為勞動階級,敘事脫出小格局的私密空間,環境的壓迫使得戀愛的花朵窒息了(睡蓮死了,但柯羅嬡並沒有康復,於現實生活中,維昂的愛妻在數年後成為沙特的情人,維昂也再愛上別人),落入赤貧的高朗家由明亮寬敞的居所,日益萎縮以至無容身之處,逐漸幻化湮沒於沼澤迷霧間,連小灰鼠都住不下去;自小說起始即充斥的暴力變本加厲,道旁溝渠血肉橫流,齊克工作的血汗工廠裡人和機器鏈在一起,廠方只關心生產量下降與否,每日清理亡故的工人屍身早成家常便飯。即使從未了解巴特的《嘔吐》(戲仿沙特的《噁心》)、《字母與霓虹》(沙特的《存在與虛無》稍一反轉,從L'Être et le Néant成為同音的Lettre et Néon)所論為何,一有錢在手上,齊克馬上變換增加收藏,生計與賦稅都不顧,更別說戀情了。終於無法忍受的愛麗絲,要求著述不倦的哲學家延緩出版計劃不成(巴特以為購買是齊克做出的選擇,要他不寫則使他喪失存在的意義),下手殺了作者挖出那顆還在跳動的心,她以同樣手法除去剝削巴特的書店老闆們,葬身焚書的火焰中。為查稅人員所逼的齊克,死於闖入民宅的警察槍下(維昂譏諷員警官吏宛若貪斂人民稅錢的盜匪),他的血凝結而為一顆黑色的星星。到軍工廠工作的高朗以體溫去孵育兵器種子,但長出的槍桿口冒出玫瑰,儘管「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無法製出殺人利器的高朗只有被解雇。自雲端墜入惡濁都會黑暗底層(l'écume de la ville)的佳偶,脆弱的生命於無所不在的暴力間粉碎,青春的殘酷物語由個人指向人類無可避免的宿命。

被挖掉心臟的城市

維昂的奇書在生前沒有得到重視,到了60、70年代,這胸口生出睡蓮、槍口長出玫瑰的傳奇,成為學運世代的經典,青少年時期的岡瑞看過這本書,亦深為其所動,但改編電影的主意到他那裡(據云居內婉拒了這個計劃),他心裡所想的,並不是法國戰後50年代左岸知識菁英的存在辯論,而是更接近我們這個時代精神的哀歌與反叛。當紅男星何曼.杜立斯(Romain Durcis)飾演高朗,搭配朵杜的柯羅嬡,一雙璧人著實討喜,為高朗守候愛情的忠實廚子與友人尼古拉(Nicolas),則由《逆轉人生》(Intouchable, Francois Cluzet, 2011)那高大英挺的黑人男星歐馬.希(Omar Sy)擔綱,維昂書裡天使形象的愛麗絲亦反轉為黑美人,這一雙黑人演員於片中大膽呈現的膚色與階級對照逆轉,試圖呈現當代法國社會的縮影。

維昂以工程師的機巧、樂師的情感流露和詩人的心靈所發明的雞尾酒鋼琴(pianocktail),讓每一個琴鍵連接的容器直通一種烈酒或原料,以彈奏的曲調和觸擊激發想像來決定調酒的味道(藍調的滋味?是否有靈魂?),於片中以同等的詩意、幽默視覺化,結合岡瑞一貫處理音樂與影像的嫻熟洗練,其他天馬行空的想像亦如是。儘管精神上忠於原著,亦以非凡的功力去實現維昂所描繪的良辰美景,岡瑞毫不猶豫地增添了自己的想像,電影前半部流暢的畫面進展,那些讓人應接不暇卻銜接得天衣無縫的奇想,說明了岡瑞自身的詩意與溫柔多麼接近維昂。雙倍的超寫實如煙花般次第於本片前半部開放,隱隱約約卻有些不詳的氣氛在醞釀;高朗與柯羅嬡在書中出遊有雲彩相依,岡瑞則特地為他們打造一部雲彩機,懸吊在空中仿若寫意,卻看盡大興土木的巴黎中心挖得一片荒蕪。作為巴黎心臟的Les Halles區成為一大片凹洞,而這個被挖掉心臟的城市,將對應結尾那一群被揪出心臟的人,由五彩繽紛落入黑白的冷漠城市,已然埋下悲劇的伏筆。

我們這個世紀的取向與偏執

維昂的小說走過戀人四季,由甜蜜的春至蓊鬱之夏,到蕭瑟的秋與寒冬,一步步走向窮途之末,而岡瑞於片中則欲凸顯急轉而下的戲劇性:高朗的奢華婚禮恰處於幸福與哀傷的交界點。走出禮堂的戀人從雲端驀地踏入漂浮著泡沫的水底世界,這又是岡瑞擅長的夢幻手筆,他還打造出書中所無的玻璃禮車,載著新婚燕爾穿過陽光所在之地進入暴雨侵襲的風景裡──茶花女般的柯羅嬡遂因受寒而染病。伴著岡瑞於電影後半營造悲慘世界的企圖心,畫面一步一步失去鮮明而溫暖的色彩,終於以對比強烈的窮人葬禮為終(神父說,沒錢不好來打擾上帝)。

之間高朗進入軍工廠,眼見每堆不毛之土都覆有赤裸男子在孵兵器,畫面已晦暗得不復辨識,而愈加駭人。軍火總還是有市場,殺戮還會進行下去,血汗工廠裡人與機器的纏鬥從未中止,不論在二戰之後還是如今都為是。非人的勞動與資本之惡於維昂小說裡已是批判主題,電影中更多機械的意象/異想恐怕揭露我們這個世紀的取向與偏執,雲彩變成了雲彩機,高朗與朋友們的故事是生產線上無暇喘息的打字員一頁頁抄寫的成果,人物的情感轉折並不特出,但周遭的環境事物卻真實承受心境轉移,而扭曲變形,強烈的風格性與視覺效果,呼應了維昂獨特的語言,營造出電影的mood。

最後一個畫面,高朗與柯羅嬡穿越鳥羽飛揚的隧道,那是他們初戀之時的回憶,只剩黑白的幽影,可堪回憶的往日塵沫(l'écume des jours),遂於光影之間煙消雲散。由極致飽和的甜蜜到極致暴力的終點,無可厚非要歸諸存在虛無的問題。不管是維昂還是岡瑞,再怎麼冷酷收場,仿若無情地去刻畫理想主義和純真之死,那在風中飄揚的青春之沫──不論是五彩還是黑白──總生生滅滅不息。

註:文中所引維昂小說文句,出自周國強《泡沫人生》譯本。感謝林深靖、黃鈺書、曹疏影的詩意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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