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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陰影(下)--看不見的角落

中央廣播電台/陳林幸虹 2013.09.25 00:00
台灣10年前就已達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高齡化指標,2012年年底,老年人口達258萬多人,佔總人口11.08%;經建會推估,再過12年,老年人口將倍數成長至400多萬人,未來5個人中就有1位是老人。在老人照護漸成為政府施政主軸時,存在於老人養護機構內的性侵害或是性騷擾等問題,未來更應該被重視。

◎養護機構性侵問題 在業界非祕密

(現場原音)

早上10時,正是養護機構替失能老人沐浴的時間,看護人員忙進忙出,來自越南的阿勤來到了房間,她將近60歲中風又失語的阿哲抱起,移至輪椅上,推至浴間,之後放置在洗澡床上,開始沐浴更衣。

浴簾內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阿勤一邊幫阿哲洗頭、沐浴,一邊和他說說話,過了10多分鐘,浴簾打開,阿勤推著看起來相當清爽的阿哲從浴室內出來,進入房間,再度拉上簾子,因為她接下來要幫阿哲包尿布,拉簾子是為顧及這些被照護人的隱私。

這間養護機構收有50多位需要被照護的老人,他們有些失智、有的中風、有一些則是長期臥床,插著鼻胃管,另一些較有自理能力的老人,則是三三兩兩的坐在交誼廳中,他們有的看電視、有的在閱報,有幾位則是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這個空間感覺起來似乎不屬於他們。

坐在沙發最角落的楊老太太,是這裏穿著最整齊的一位,粉紅色的蕾絲上衣搭配著深藍色的長裙,67歲的她,看起來氣質依舊。2年前楊老人太太由於精神疾病轉趨嚴重,加上失智,因此被女兒送來這裏。但她的記憶卻似乎只停留在已過世的另一半。

楊老太太說:『(原音)就是我先生給我帶錯地方。我本來在三總體檢,體檢好了之後,他(指另一半)想說給我安靜一下,就給我帶來這裏。本來我在三總體檢,體檢正常要回家,他叫我來這裏靜養一下。這邊很清靜,但我是正常的人,我不需要來這裏。』

養護機構的負責人帶著我看了四周的環境,房間分為單人套房、雙人房、三人房和團體房,每個房間都有充足的採光,照護的系統設備當然也不能少,每個床位之間都設置布簾,每一間廁所也都有門,以保護老人們的隱私,監視器則是安全考量的重要措施。

養護機構主任蕭心瑜說:『(原音)在我們機構內部,我們也在各角落以及每一個空間都設置監視器的系統,那除了澡間和衛浴的部分是除外的,希望藉由監視器的設置,能夠防止像是我們所考慮的性侵或是受虐的問題。當然還有一些住民本身安全上面,畢竟我們不是一對一的照顧,可能在他自己一個人的狀態下,我們也都能夠看得到,希望在護理人員在護理站也可以做畫面的切換。』

但老人養護機構內是否應裝置像是布簾或監視器的設施,其實一直存有爭議,因為有可能因為安全上的顧慮,卻觸犯了隱私。勵馨基金會北區辦事處主任賴文珍說:『(原音)你可能躺在機構不會動,會動的老人家看到你,可能就碰一下你胸部,或是洗澡時偷窺你之類的,或是光明正大看你。有些養護機構怕老人家跌倒,就不加門戶之類的,那是隱私的侵犯。一般的安置機構都不會提,因為他們不會關注性侵害,他們只關注老人所謂的身體健康或是精神。如果我家的老人家送去安置機構,如果我沒有辦法請外勞,我其實不會去關注到我的老爸爸、老媽媽可能會有被性侵害的可能。所以機構內的性侵害應該要被關注,因為台灣太多這種老人養護機構了,可是相關人員可能都沒有相關的訓練,這是很可惜的。』

談到老人在養護機構遭性侵的問題,蕭心瑜坦誠,這在業界早就不是祕密,偶有聽聞。

◎養護機構性侵通報 衛福部統計掛零

但根據衛生福利部保護服務司這些年的統計資料,沒有1件老人性侵案是來自於養護機構,只有去年通報1件60歲的男性家庭照護工對年約80歲的被照護人性侵的案例。這位老奶奶由於中風,加上身型較為壯碩,家人只好雇用男性看護工照料,當家人發現老奶奶疑遭性侵時,老奶奶的下體已經潰爛,就醫後研判次數不只一次,而且性侵方式還包括異物侵入。

蕭心瑜指出,養護機構內老人遭性侵的通報案例始終掛零,和機構商業利益考量有很大的關聯。她說:『(原音)因為照顧老人家,甚至是一個生病的人,其實到最後可能會傾向於憂鬱或是脾氣暴躁,這是難免的,在我們管理的部分,就是確實做輪班,讓工作人員確實可以實際上去休息,不至於過度疲倦,對長輩產生情緒的宣洩。有很多的蛛絲馬跡可以看得出來,所以我們每天會做立即性的皮膚檢查,像是瘀青、受傷或是破皮,這一類的,另外就是有些人還是可以交談,透過交談瞭解一些訊息。』

在國外,老人養護機構內性侵通報的案例時有所聞,除了有雇員性侵老人的案例,也有性侵案發生在養老院的老人之間。幾年前,加拿大媒體就曾經報導,一位加拿大的71歲知名肖像女畫家錢波茲(Danae Chambers)由於患有嚴重的老人痴呆症,因此被好友送至當地頗具口碑的一家養老院,沒想到竟遭雇員性侵。另一名目擊雇員表示,錢波茲躺在病床上,身上的衣服被脫光,並且有液體從嘴巴裏流出。好友難過的表示,錢波茲不能說話又不能反抗,當時一定很無助。

◎老人遭侵性 驚嚇程度恐致命

勵馨基金會北區辦事處主任賴文珍指出,老人家的身體機能較差,遭受性侵時,受到驚嚇的程度,可能導致生命終結。賴文珍說:『(原音)不是因為性侵害本身的shame,一般我們可能會覺得,我被性侵害,我可能會自殺或是怎樣,可是老人家會是事件當下的驚嚇程度,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而導致生命的死亡。這在文獻上和其他階段的女性好像又比較不一樣,這是老人性虐待,會帶來不一樣的事件,我們在文獻上看到的部分。』

除了機構內的性侵問題,衛福部的統計也發現老人家遭性侵有幾個特別樣態,除了照護者的性侵案例、年輕遊民對年長體能較差的街友,還有一些是歹徒搶劫老人家的珠寶之後,為避免被害人報警而加以性侵。

衛福部保護服務司長張秀鴛說:『(原音)因為你被我搶了錢,你會跟警察去報案,這很合理,一點都沒有羞愧,這很正當。可是如果我搶了你的錢、搶你的金飾之後,我還把你給性侵,一般有部分的,特別年長的婦女會覺得很「見笑(台語)」,會覺得自己有點行為不檢,不守婦道,所以才會被人家「強姦」。他們說用「強的」,所以很無法告訴人,很難以啟齒說,我被性侵害,同時還被搶了黃金、搶了金項錬,搶了玉鐲子,所以有一些加害人會藉由性侵害來讓他的搶劫的行為來順便掩蓋。』

另外,長者清晨到公園或是山上運動而遭性侵的案件比例也不低。在新北市中和的這個山頭,山腰設置了一個公園,成為附近老人家清晨運動的主要地方。不少老人家走過山腰後會繼續往更深山的地方去,但清晨5時,人煙稀少,落單、年長的女性便容易成為加害人的目標。2年前,在這個山裏,就曾經發生女性長輩遭吸食毒品的年輕人性侵事件。每天都會上山運動的這位阿嬤,描述當時的情況。

阿嬤說:『(原音)我就那天去爬山,我5點20分上去。有一個歐巴桑跟我們說,被那個17、18歲的少年性侵害,下來時遇到她的朋友說,邊哭邊流眼淚說,你現在不要去哦,上面有個17、18歲的,好像是吸毒,我才剛被性侵,我要去報警了,我要去報警了。她很勇敢,還敢站出來說,說女性要去爬山,要有伴,說有年青人吸毒,就把妳抓過去竹林裏面性侵。』

就因為發生這樣的事件,這幾年住在附近的老人家只要清晨上山運動,就一定會互邀結伴而行,鮮少有老人家落單,以避免不堪的情事發生。

◎老人遭性侵 多不願接受輔導

老人家遭性侵,雖然有些勇於通報,但相關單位也發現,這些年長一輩的人通報之後通常不願意接受後續的追蹤輔導。以桃園縣為例,去年通報了4件老人遭性侵案例,桃園縣政府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在第一時間啟動相關服務,並將後續輔導委由勵馨基金會處理,但這4位老人在社工打電話去時,全都表明自己不需要協助,並很快掛斷電話。

桃園縣政府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主任陳佳琪說:『(原音)因為她是一個成年的被害人,所以其實在這樣的案件,我們就變成在我們的開件案指標,她只要是拒絕服務,我追蹤一段時間,她確實明確表達我不需要服務,我們還是會提供相關資源告訴你,那有時我們會寄一些的相關簡介提供做參考,等他願意來做服務的時候,我們才會介入。雖然我法定應該要去做,但是問題是這些被害人不願意啟動服務,不能因為社工的介入而造成被害人的困擾,我們是希望被害人願意被服務,我們才介入。18歲以下,當然我有法定的強制力要去做一些東西,因為是兒少保的案件,跟這種成人的案件其實做法會有一些的不同。』

勵馨基金會北區辦事處主任賴文珍也說明了當時老人家對於他們介入輔導時的反應情況。賴文珍說:『(原音)老人家願意接受服務的可能性都不高。他都是拒絕的方式來處理。拒絕是一個積極的拒絕,也就是當社工跟他聯絡時,他是不接電話的,因為他怕會影響到家裏其他的生活,包括他的孩子若知道怎辦,誰知道該怎辦。拒絕是在這個狀態裏面。』

中午近12時,養護機構內,工作人員推著餐車,準備給老人家用餐。有自理能力、咬食狀況正常的老人,今天的中餐有炒蛋、豬排和青菜,四菜一湯,至於較沒有咬食能力的老人家,則是流質食物。他們各自吃著餐,彼此沒有交談。而那位穿著粉紅色蕾絲、失智的楊老太太,比其他人快速的吃完餐點,她告訴我,待會要先去小睡一下,希望今天晚上老伴就能夠來接她回家。

夕陽西下,染紅了天邊的雲彩,長輩們雖已近遲暮,卻依舊風景無限。但是這群心理甚至身體受到傷害的老人家們,卻無法坦然面對最後的美好,只能躲在陰影中,背負著日復一日的自責與罪惡感。這些無心也無力呼救的長者,需要的是社會主動伸出援手,和更多的政府資源介入,讓他們能夠走出被傷害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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