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興衰轉折──訪作家陳克華談同志文學的現代性

成蹊同志生活誌/成蹊整理
12 年前
「人間已是如此猥瑣而征橫 / 而我們的愛還沒有名字……」 一首真摯的告別餘韻未消,詩人陳克華以他敏銳的觀察之眼,洞察時序流轉之間同志生活裡那些稀鬆平常的光怪陸離,《我的雲端情人》一書記錄下他自身的故事,以及生活周遭的眾生喧嘩。「那一篇篇的故事背面,都是失敗啦,每一次交往失敗的記錄。」陳克華笑著回答,然而那些過往的挫敗而今都已萃煉成圓潤的珍寶,陳克華常說他有三個時期:清純玉女、肉感脫星,到削髮為尼,現在的他已經是削髮為尼的階段了,在寫《我的雲端情人》的時候其實是用比較回顧和放下的態度來寫,很多故事陳克華覺得把它寫下來,讓這些記憶不會卡在生命、意識裡,讓它們離開。對他來說寫下來不是要忘掉,寫是一種釋放,釋放能量或是釋放糾結,讓這些故事不再困擾你。它不是錯誤,而是一種生命的小插曲。 「我認為愛滋病橫掃全球的十年,不但改變了同志的行為、文化,也改變了文學的角度。」 從自身書寫的三個階段,拓展而至台灣同志文學的發展,針對紀大偉在《正面與背面:台灣同志文學簡史》中指出的,同志文學的現代性可由將家庭視為衝突點、將自己的內心視為衝突點、對烏托邦的渴望等三點指認,陳克華給予不同的看法,他將台灣的同志文學分成三個階段:前愛滋期、愛滋期、後愛滋期。「愛滋出現前的同志文學有點像『臥房的門是關起來的』,還是在心理、社會、文化層面著墨。大概在1980年代開始有了愛滋的認知,意識到愛滋就是一個血淋淋的體液交換,同志的書寫和愛滋、死亡糾葛,對愛和死的著墨更多。後愛滋指的是雞尾酒療法出現之後,開始有了生活化的歡樂。」 在前愛滋時期,同志文學中流露出受難的情緒,同志在家庭、社會的眼光中不斷掙扎和壓抑,如白先勇的《孽子》和〈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皆展現了沉重的外在壓力與內心的徬徨苦悶。當愛滋降臨,恐慌連接著死亡來到,如同吳繼文《天河撩亂》或朱天文《荒人手記》,愛與死之間不可抗拒的相連成了同志文學裡一個極大的轉折。而至後愛滋時期,開始有了較多描寫同居生活、異國豔遇的作品,流浪、全球化、地球村的主題開始出現,對於情慾的描述也不再如過去的文學作品中總是灰暗潮濕,同志文學展現了截然不同的明亮與歡樂,給與同志一個完全不同於過往文學作品中悲情、來自破碎家庭的刻板印象。 「同志的家搞不好是動態的,兩個人在一起,有時候是三個、四個,有時候甚至五人行,這個走了,可能有另一個加進來。我看過這種家庭,他們就是以兩三個人為主軸。現在的同志特質就是動態的,它是橫的,不斷來來去去、增增減減。」 同時,後愛滋時期也為同志伴侶的關係增加了另一種詮釋。他以《同樓夢》為例,書中四十歲同志有一個二十歲男朋友,他們在一起二十年,二十歲同志變成四十歲,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但是六十歲同志在性上面已經沒辦法滿足對方,所以他們同意四十歲同志再去找一個二十歲同志來滿足他,變成三代同堂。這樣的關係是縱向的,就如同三代的傳承。然而現在有許多同志伴侶雖然在一起,仍然一起去同志酒吧、舞廳、參加派對,這種橫向的、水平式的伴侶關係說明了同志伴侶的不同面貌,從一對一走向二對多,從縱的關係走向橫的關係,這是時代的痕跡,不只是思想和價值上的轉變,也讓家庭的概念變得多元。 總括來看,紀大偉所說的台灣同志文學現代性三個特徵,與陳克華對台灣同志文學的三段分期,兩者並非相互牴觸,紀大偉所說的這三點特徵將「同志」放在文學作品的中心,不再是為了突顯某一主軸而創造的平板同志角色,毫無同志生活與價值觀的血肉。讀者不妨將陳克華以愛滋所作的分期放在這樣的脈絡裡閱讀,他以醫學的、同志經驗的方式釐清同志文學的進展,不論前愛滋期、愛滋期,或是後愛滋期,都需要給與同志角色一個中心的關注,才能看見同志處於時代裡自身與社會的矛盾壓抑、追求異域解脫的生命選擇,或者是新興的伴侶和家庭觀念。 回歸文學創作,下半年陳克華將出版長詩集,並融和自己的攝影作品,以不同以往的設計方式,呈現同志愛慾、佛學禪思與旅行記趣。不只是散文和新詩的創作,陳克華也持續將能量放在攝影與數位版畫中,這個多產的作家就如同他所描述的後愛滋期作家一般,正多元的展現同志的各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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