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挖井與夢想
有個去了國外打工度假的朋友跟我說,有次農場下了班,大夥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聊了起來,當時大家做的是辛苦的採果工作,按件計酬,對於生手來說,收入只有熟手的5分之1不到,有些同時來的人才來一兩天,就打算轉移陣地,去找其他以時薪計算的工作。
我這朋友心裡是想留下來的,所以他跟那些想要走的人說了一個從小聽到大的故事,說有個人在沙漠中口渴想要掘井,結果每次都挖到一半就放棄了,換另一個地方挖,最後終於渴死了,被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挖了10口井,但是每口井都只差不到1尺就有湧泉。
「這就是見異思遷,沒有恆心的下場。」我這朋友說:「工作換來換去,最後搞不好什麼都沒得到。」
當場有一個德國人,聽了卻很不以為然:「我覺得這個人才是最幸福的。」他說。「因為他的夢想是挖掘到水,所以他不斷地挖井,一直到死都能夠活在夢想裡,如果挖了第一口井就冒出了一輩子喝不完的水,那他接下來的一輩子要幹什麼呢?」
從小在保守社會接受儒家思想的這個朋友,一下說不出話來。
「那你覺得誰是對的?」這位朋友問我。
我突然想到前一陣,在一個公開場合座談,同席的有剛得到金曲獎的歌手蕭敬騰,他說自己在選秀節目勝出、出唱片之前,曾在餐廳駐唱了10年,但如果單純以收入來說,駐唱歌手的日子也不壞,一個月最多可以賺個12萬台幣,所以就算不出唱片、不得獎,喜歡唱歌、繼續在餐廳唱歌,也還會一樣開心。這時,席間有個女學生有點忿忿不平的問我們:
「你們難道不覺得你們都是命很好的人嗎?」
當時,我也引述同一個掘水井的故事。
因為蕭敬騰作為歌手,10年駐唱好像總是換不同地方掘了10口水井,只有最後一口井掘得夠深,終於出了清冽的井水,但在這掘井的過程當中,只要掘井的技術越來越好,就算一口井水都沒有出現,總還是會有人出錢請他掘井,因為掘井是一種紮實的技術,至於是否有水湧出,有一部分則需要運氣,所以我們雖然素昧平生,但是我的確願意相信就算他沒有贏得選秀,沒有拿到金曲獎,仍然會繼續唱著,繼續快樂地挖掘著井。
無論是哪一個結果,看起來都會是個命運幸運順遂的人。
但反過來說,如果有個一點都不喜歡唱歌的人,為了要達到一舉成名的目的而強迫自己唱歌維生,或是一個一點都不想挖井的人,僅僅為了挖到寶貴的泉水大撈一筆,而不得不日復一日掘井,卻10年無成,那麼我們肯定會說這個人非常倒楣,殘酷的命運捉弄著他。
當一個人走在自己夢想的道路上時,自然顯得自在從容,無論成功失敗都一樣。
我自己也是這樣。如果明明是個一點都不想環遊世界,也不想從事非營利的工作的人,卻被現實逼迫著一步一步走下去,比如說勉強去考了個公職,好不容易當上一個不上不下的台灣辦事處外交人員,外派到自己心目中「鳥不生蛋」的邦交國外館的冷氣辦公室流浪幾十年,百無聊賴薪水卻也有個每月2、30萬台幣,人們肯定會說我真是過得很「爽」,我自己卻一定苦不堪言。
但正因為我做著是我喜歡的事情,所以即使在同樣的地方,做著沒有外交官願意作的雙手髒污的第一線工作,賺取幾分之一的薪資,自己卻覺得人生過得真「爽」,也因此讓人感到我是個命運順遂的人。
所以,結論是:「好命」跟現實關係很微小,但跟「自我認定」的關係卻很大。自己覺得過著很棒的人生的人,自然而然會讓別人羨慕,真正羨慕的不是他們所做的事,而是那份愛。
因為工作,是一種看得見的愛。
因為無論是工作,夢想,或旅行,都像是一座橋,有人目不斜視匆匆前往彼端,不到目的不歇止,也有人喜歡沿途風景,認為只要在橋上就是實現夢想的一部分。
與其功成名就,我更希望自己能夠一直當一個掘井人,永遠走在夢想的路上,無論有沒有挖到湧泉,都深信自己是個得到老天眷顧的幸運兒。
▲與其功成名就,褚士瑩更希望自己一直當一個掘井人,永遠走在夢想的路上。圖為緬甸仰光2名打水的孩童,攝於2010年4月20日。(圖/路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