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詩篇中我看見愛與恐懼—— 訪新媒體藝術家牛俊強

成蹊同志生活誌/成蹊
12 年前
成蹊:可以請你稍微介紹今年在德國的新展覽嗎? 牛俊強:這件新作叫「遊記Farewell」,這次跟策展人高森信男再次合作。他這次在德國柏林做一個小型台灣藝術家聯展,我那個便條紙的作品,重新再發展一個也是講「見面」的作品。這個作品是我要跟這個策展人合作,這個作品好玩的地方是,我們兩個描繪出一個大概的德國人長相,但因為我不會去現場,所以展覽的每一天他都要到現場去找一個符合我們兩個描述的長相的人,然後要拍照,貼在展場。 成蹊:請問你們討論出好看的柏林男人大概是什麼樣子?只有討論男人嗎? 牛俊強:我們只有討論男生,就像異性戀男生會討論女生,這就是一種情慾的投射。頭髮大概是深棕色或是黑色,帶有一些鬍渣,眼睛顏色也是深棕色或是黑色,嘴巴是薄的,不要太胖,身高介於175到180公分之間,體重大概約68到72公斤。 成蹊:展覽的主題為何? 為什麼想做這樣的計劃? 牛俊強:展覽叫做「夏之旅」,它靈感來自舒伯特的曲子「冬之旅Winterreise」,它其實在講一個男人去找他的愛人,他其實只走了幾公里的路,但曲子把它描繪成一個很壯闊的旅行。其實是在講一個有點像是內心澎湃的狀態,就像是其實只是經歷一個小事情,但內心卻有很強的撞擊,它其實是在講對一個沒看過的、異地的人的想像,和我之前做過一系列有關見面的作品有一些關係。 成蹊:展覽的地點在什麼樣的場所? 此次展覽和以往見面系列有何不同? 牛俊強:在一個閒置的體育館,它是二戰的時候一個小學的體育館,現在變成有點像是華山那種空間,實際大小不是很清楚,但它裡面分成很多個獨立的展場空間,還有藝術家和策展家可以住的地方,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駐村單位以及展場;這次因為我們並沒有要跟任何人見面,我們只是描述一個人,然後去拍照。但是策展人去拍照的時候他是以一種偷拍的方式,而並不是說「請你幫我拍張照」這樣,這是一開始我所提出的構想,而且我的作品也是想重新界定藝術家和策展人的關係,因為策展人他也參與了整個創作,過程中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會拍到什麼樣的人,那個照片是由他去執行,所以在這個作品裡面藝術家和策展人的關係是可以重新界定的。 成蹊:你希望這個作品可以重新定義藝術家和策展人之間的關係,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作品到底是屬於藝術家還是策展人的? 牛俊強:我這個作品會想找策展人是因為,策展人在展覽中通常不會涉入藝術家的創作,這個展覽有一個禮拜,他每一天都要去街上拍一張符合我們描述的人的照片。這個展覽是跟著策展人一起前進的,這個作品全貌,是到展覽展覽最後一天才會看見.策展人的工作也不只是把作品找齊然後寫一篇文章這樣而已。 成蹊:另外八月在鳳甲美術館的雙個展「新作輯」,所以顧名思義全部都是從未發佈的作品嗎? 牛俊強:這是一個我和藝術家羅智信的實驗創作,在這個展覽裡面我和藝術家羅智信一起合作,他專門從事雕塑和攝影,我則是做動態影像,因為我們兩個很熟,所以我們才想要做一個展覽是關於交換彼此曾經作過的作品,我挑選他的三件作品,從這三件作品中,把我感受到、解讀到的訊息重新用我的方式再重新詮釋給觀眾看,他也挑三件我的作品。所以現場會有十二件作品,有新的作品和舊的作品。 他選的一件叫〈晚宴〉,一件是〈我們約2011年七月二十八號晚上八點見面〉,一件是〈即使她們從未相見〉,〈晚宴〉是錄像,〈我們約2011年七月二十八號晚上八點見面〉是一個便條紙的裝置,沒有任何影像,其他兩件是影像,一件是裝置。 成蹊:我很好奇在作品〈我們約2011年七月二十八號晚上八點見面〉,你一開始是先在這裡把所有便條紙寫好再寄到墨西哥嗎? 牛俊強:因為總共有三個墨西哥人是我聯絡的對象,所以我找了三個不同的台灣人幫我寫,另外還有一些是觀眾留下來的,一開始並沒有預料到,因為就貼在現場的關係,結果觀眾就自己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紙貼上去,我的主要是藍色和黃色的便條紙,黃色是我說話,藍色是他說話,其他的便條紙就是觀眾留下來的。 這個展覽是在說我在五月遇到了這三個人,我們聊天,我們聊天氣,聊彼此的城市,聊人種的差異和文化,聊電影,後來就開始聊比較私人的話題,我們約好七月二十八號晚上要見面,網路的聊天室是第一個見面的場域,而展覽現場有一張紙,我寫著:今晚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這個作品累積了一個月的時間,從兩個人原本不熟到很熟。對我來說,我不覺得在網路上的空間或其他時空的互動就不真實,我在想的見面是超越物理時空的。 成蹊:那這一次他選了你的三件作品,你選了他的三件作品,那你最想表達的、傳達給觀眾的部分是什麼? 牛俊強:羅智信的作品一直讓我覺得很有趣的地方在於他的作品很隱晦,他的東西在討論物體本身的狀態,譬如說一件褲子我們回家把它脫掉丟在地上,他覺得那件褲子被丟在地上自然而然產生的形象很有趣,他覺得那個東西剛離開我們的身體,它自己又在地上成為一個樣子,那個東西包含了我們肉體和衣服本身的樣態。他一直對這種物質性的東西非常喜歡,他想要從這些很枝微末節的地方去講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比方說他有在收集肥皂,那肥皂上就會黏了一些人的毛髮,然後再用毛髮在肥皂上排成文字,寫成一首詩,他說這種東西是日常生活中的行為去產生的,所以我很喜歡他作品的這個部分,裡面有一些小小的幽默和自我解嘲,而這種幽默感來自於他發現了我們不會發現的事情,用一種很輕巧的方式在講,可是他裡面要講的事情其實沒有那麼輕巧,只是說他用的節奏和方法讓它看起來很輕鬆幽默。 成蹊:請問跟羅智信的合作,對你來說是一種互補的關係嗎?那你怎麼挑選心目中的三樣作品? 牛俊強:而正因為他的作品非常物質性,所以我才想要和他一起合作,因為我的東西一直是在一個非物質性狀態去闡述實質的經驗,而他的東西是用物質去講一些概念性、精神性的事情,這是一個滿好的互補性的關係。 我挑了一個是他最早期的作品,一個作品是在床墊上,那個作品是他在研究所時期作的,那個作品就是他很隨興的把床墊攤在地上然後隨便擠一團牙膏就完成了,很快就做完了。但是我覺得那個作品有觸碰到一些情慾的課題,但他不會用很明白的方式去說,他的作品性暗喻很強烈,但不至於讓你感受到情色感,他是讓你往裡面去挖自己深層的東西出來;另一件作品是在講長生,這個作品是在講,他找到一張剪報,國外有個男生他已經二十歲,他的臉看起來有八十歲,但是他的身體只有兩歲,他覺得那個人的靈魂被困在一個很奇妙的肢體裡面,他後來就把它做成作品,搭配一些影像,我後來也覺得這個作品滿有趣的;至於另外一件作品則是跟梳子有關,讓頭髮去梳理梳子,來看見那個消失的身體,他的作品很難完全用言語說明。我挑的這三件都是大家比較不熟悉的作品,但我自己看還覺得滿有感覺的。 成蹊:總而言之他了不了解你的作品或是你了不了解他的作品其實也無所謂吧?因為最重要的還是他怎麼看你的作品然後再去創作。 牛俊強:對啊,其實我們可能比一般觀眾多了解彼此一點,這個了解他多一點還包含我們平常的相處,同時我也是一個觀賞者,這之中有很多不同的關係在裡面,然後現在又變成一個藝術家在重新詮釋他的作品,這樣的關係又變得不一樣,就相較於我們今天去找一個可能比較沒有深交的人去做一個這樣的計畫,他出來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例如〈晚宴〉其實是在說一個胖女孩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後到夜市去吃了一碗蚵仔麵線,吃完就回家。但其實我要講的是自己吃飯的感覺,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作品,但他覺得很有趣,因此那件作品他會用食材做一堆插花。 成蹊:有些藝術家會把自己過去的作品再加工一次,成為一件新的作品,你有做過這樣的創作嗎?那麼你覺得它還是同一個作品嗎? 牛俊強:沒有,因為我也沒有想要重新創作自己的作品,有再繼續發展,但也不算重新創作,可能就是五年前做一個版本,後來再發展另一個版本,我還是會把它當成一件作品,像戴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的鯊魚後來爛掉,他重新再找另一隻鯊魚放進水缸,也許有人覺得那會是同一件作品嗎,可是我覺得主要還是看作品的核心在討論什麼事情,如果它的核心是一樣的,我會認為他們是同樣的作品。 成蹊:你曾經提過跟前男友合作的行為藝術,那時候是什麼樣的場合? 牛俊強:那時候是失聲祭56,在南海藝廊二樓,樓上兩邊都坐滿觀眾,我和他各坐一邊,面對面,中間是觀眾。作品的名稱叫〈長城〉,而我們兩個手上拿節拍器然後眼睛矇起來,當我們把節拍器的節拍調到一樣的頻率,這段表演就會宣告停止,也會結束我們的這段關係。 而這個作品並不是為了分手做的,有一天我就想到有兩個人拿著節拍器對節拍這樣,又有一天我做一個夢,在夢裡面是一個海邊,海邊有一個很長的堤防,有一對戀人在堤防兩邊,他們說如果還想要在一起的話,就兩個人沿著堤防走,最後在另一邊相會,那個提防其實很長很長,我沒有夢到結果就醒了。這個夢和這個作品的意思其實是不謀而合的。 再者,很多事情只能發生一次,這個表演不會做兩次,就好像分手只有一次。其實我覺得當下每一刻都是很重要的,其實我們也不知道這個表演什麼時候會結束,這是一個默契,一開始是我聽他的節拍器,越調越快,他可能是在調他的,就有點像是兩個人在對話,後來兩個人就漸漸的節拍慢慢吻合,但表演就要結束了,又比方說〈我們約2011年七月二十八號晚上八點見面〉,它只能做一次,只能展覽一次。所謂的一次就是做這個作品就是為了那一瞬間,那這個作品也是。 成蹊:那最後想請教你,你覺得這種一次性的作品在市場上是有價值的嗎? 牛俊強:我覺得這種一次性的東西,對我來說現在還在思考怎麼把它轉化成可以收藏的狀態,可能是用記錄的形式,有些是不行的,而這些在創作的時候也不是給收藏用的。我覺得就在於說,如果說要講價值這東西的話,收藏這件事就來自於你要把這個無形的東西一直傳下去,這是藝術收藏的最初衷,不論你是要保存一個實體的雕塑或是一幅畫,最重要的是在這個時代裡面它為什麼被看見、它為什麼會有意義、它在反映這個時代的什麼事情,所以留下的其實都是無形的價值。而這些一次性的創作,它已經發生,它無法再現,但它發生的當下會留下些什麼,也許不是直接被看見,目前我還在成長,還走在這條路上,對我來說最大的意義是,無論什麼樣的形式,這些創作都映照我思考當下自己的生命,和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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