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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觀察之六:工時

立報/本報訊 2013.08.01 00:00
■陳方隅

筆者目前於美國留學,藉此專題版面對美國生活的各方面狀況提出一些觀察紀錄,主要依據為個人見聞。本文主要討論美國人的工時。

剛進學校時參加了TA(教學助理)說明會,在基本的簡介後,馬上就有人來介紹「助理工會」。過去10年,他們成功地爭取到調漲薪資、健康保險、壓低工時(每週上限20小時);前年(2011)與學校談判,將薪資發放改為每兩週一次,明訂禁止拖延。當然,並非所有學校都有助理工會,但是對照台灣,目前僅台大甫於本學期成立工會。(註1)

美國人對「工作」、「工時」的態度跟台灣不太一樣,台灣很多老闆好像覺得加班是天經地義,員工也只能「吞下去」。但我覺得美國人的工時觀念很清楚,一切就是「依法行政」,時間到了就要下班;而台灣的勞基法關於工時規定根本形同具文,「責任制」變成常態,違反工時規定一來沒什麼單位會執法檢查,二來罰則極輕。(註2)事實上,根據勞基法84條之1,適用責任制的行業及工作者均有明文規定,其中製造業(尤其是科技業)並不適用,而且超過30人以上的公司還需「報請主管機關核備並公開揭示後施行之」。不過,很多人都戲稱勞委會的別稱為資委會,所以遵守勞基法好像也就不是這麼重要了。

美國人的工作輕鬆乎?瘋狂乎?

在美國時還會遇到一些不一樣的「假期」,我想知道美國人是否放比較多假、工時是不是比較低,結果上網蒐尋到的資料竟然都是在討論「為什麼美國人的工時比歐洲高這麼多」。(註3)事實上似乎也沒有高很多,根據OECD資料庫、台灣的主計處等資料來看,2011年受僱者平均每年工時:美國1,787小時,與日本相當(1,728),英國、芬蘭、瑞典等國皆在1,600至1,700小時區間,法國1,476小時,資料庫中最低的是德國(1,413)、荷蘭(1,379)。

對於美國的「超高工時」,學者提出的解釋最主要是「文化、歷史、社會準則」,例如歐洲人比較注重休閒娛樂、美國人比較不重視家庭生活、比較不喜歡出門逛街、對於工作有較高的狂熱等。事實上這些解釋都不一定說得通,我想沒有人天生就是愛工作而不渡假(如果有假可以放的話)。而且,根據自身觀察到的結果,美國人很重視在工作之餘來個身心放鬆,週五晚上開派對是常態,為慶祝一週結束,所以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是應該的。另外,每當有足球賽、籃球賽舉行的時候,更是「一大清早」就開始烤肉、喝酒,在自家車庫、花園就「開趴」,一路喝到下午或晚上才去看比賽。我參加過一些當地特別的活動,例如建鎮週年紀念遊行、每年一次的校友回校遊行等,都是全家大小一起出動;遊行內容並不是最重要,重點是朋友家人們可以藉此機會一起出遊(handout)。在一些有職業運動比賽的地方更是如此,看比賽是「生活」的一部分。同時,美國的各個商家有很多因應不同節日的促銷活動,也很流行長途旅行。當然,忙碌的研究生可能無福享受工作不帶回家、假日一定要休息這樣的行程安排,且上述觀察並不是在大都市,或許繁忙的城市工作型態會有所不同。

與歐洲相比,較合理的解釋是從工作誘因來看。(註4)學者指出美國的工時與「薪資級別差異」息息相關,努力工作才較有機會獲得薪資級別的提升。再加上,美國的各項保險、社會福利不像歐洲那樣完善,保費、學費都非常貴,所以個人傾向於延長工時以賺取更多的報酬(不管是為了自己或為了下一代);或者用以提升個人產值而避免失去工作,而歐洲對於勞動者的保護程度是較高的。

至於亞洲國家的工時呢?2011年台灣年均工時高達2,144小時,只比新加坡(2,402)、香港、印度及墨西哥(約2,300小時)低,就連韓國的工時也在這年「黃金交叉」而低於台灣。德國人每週平均工作26小時,台灣人每週平均工作40小時,但德國的人均GDP是我們的兩倍半。根據主計處「2012人力資源調查」,台灣去年有將近4成6的勞工(近4百萬人)工時超過法定上限,其中有13%(總數超過110萬勞工),每兩週的工作時數至少超時逾12小時、全年超時工作超過312小時。美國人工時比歐洲高2至3百小時就已經叫做瘋狂,那亞洲國家該用什麼形容詞來描述超長工時的現象呢?

工會式微影響勞工權益

事實上,影響工作條件與薪資的關鍵因素,除了正式的法規、執法的嚴謹程度之外、薪資誘因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在於「工會」。近年來美國勞工加入工會組織率持續減少,從1950年代3分之1、1980年代5分之1,到現在大約僅10分之1;公部門員工加入工會比例有37%,私人企業員工僅7%為會員。(註5)工會勢力減弱,主要是經過了1980年代新自由主義意識型態的鼓吹、工會自身的組織問題,以及各式各樣限縮工會力量的法案。例如筆者所在的密西根州,在共和黨議員主導下,於去年(2012)12月通過「工作權」法案,取消勞工必須加入工會並繳納會費的義務,且讓沒有加入工會或未支付會費的勞工也可以享有相同的薪資和福利,嚴格限制全州工會受資助的方式。共和黨聲稱這是「解放勞工」、「招引商機」的作法,目前已有24州實行類似法案,其結果就是工會力量進一步減弱。

很多人會有疑問:為什麼影響勞工權益甚鉅的法案會不斷通過,保護勞工的法案卻一直無法出爐?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美式「民主」的特色:金錢攻勢。大資本家有錢可以影響政治人物,因為選舉時很需要錢,尤其是廣告及文宣費用;選上了之後就必須保護這些有錢人的利益。而且大公司每年通常都花費大量金錢在「遊說」上面,大部分的人民團體卻無法投入這麼多的資源影響決策。已有許多實證資料美國的「不平等民主」以及「贏者全拿的政治」是如何偏向少數人的利益,而忽略了所謂的中產階級。(註6)

歐洲國家的工作條件主要是由工會和資方談判的結果,以「團體協約」的方式訂定薪資、工時等條件。所有企業工會中達成團體協約的比例,歐陸多數國家超過70%(所涵蓋的勞工比例甚至可能高達9成,註7),不過英國僅47%,而美國和日本僅20%左右。美國工作條件的惡化可以從兩項數據看出端倪。首先,1990-2000、2000-2010之間製造業勞動生產力指數及每小時產值都呈現上升,但是單位勞動成本分別下降0.4%、1.4%(歐洲數據多半為上升)。勞工抗議事件慢慢浮現,例如2012年10月在加州爆發沃爾瑪(Walmart)員工上街抗議惡劣工作環境及低薪,並且蔓延至超過1百個城市。(註8)

至於台灣呢?說來傷感情,全台灣只有66家工會與資方簽訂團體協約,佔產業工會數的7.1%。(同註6)1990-2010兩個10年間每工時產出分別增加5%、7%,但是單位勞動成本分別是+0.2%、及-4.5%,尤其2009-10年更是離譜的-10.7%,這一年生產力指數年增率為17.24%、經濟成長率為10.76%。(註9)也就是說,許多企業在經濟不好時要勞工共體時艱,經濟好時推說大環境不佳、要脅政府減稅及鬆綁法規,不然就要出走。國民生產毛額(GDP)增加,勞工荷包反而扁了,政府官員應該很自豪創下經濟學的新台灣奇蹟。

保護勞工才能活絡經濟

台灣許多經濟政策也受到美式新自由主義價值觀的影響,總是首重勞動彈性、降低各項環境與租稅成本等手段,例如最近規劃的「自由經濟示範區」重點即放寬外勞限制、鬆綁薪資規定、提供租稅優惠等。值得思考的是,這些措施「或許」可以增加投資金額或GDP等表面數字,但實際上獲益的是誰?留下的成本又是由誰來承擔呢?政府不保護勞工,則勞工的工作條件愈來愈差、實質薪資不進反退,造成的後果就是:整體消費力降低而使經濟表現繼續低迷,人才流失、貧富差距擴大及各種社會問題;而且,許多企業根本就不思長進,反正不需要技術升級也能靠著壓榨勞工而賺飽。

政府官員及大老闆們大概都忽視一個重要的關鍵:身心健康的勞工是提升產值、提升全民幸福感的重要關鍵之一。美式風格就是大部分事情必須自己負責,所以讓美國人覺得自己好像必須延長工作時間;台灣員工則是多做也不一定能拿到多一點的薪水或是其他保障(例如派遣工作的問題,加上法規保護不足)。歐洲的做法是規定很多假期。例如以瑞典來說,每年有13天節慶假期,工作滿半年的雇員,每年夏天還享有5週的帶薪休假,雇主及雇員皆不得違法放棄。每個小孩8歲之前父母還有16個月可領至少8成薪水的親子假(其中2個月一定得由父親來請)。這些「帶薪」假期有助紓解工作壓力、增進家庭和睦,成就企業的高效率和競爭力。(註10)

想想台灣,我們的政府官員還大讚企業實施「無薪假」;基本工資要不就是10年都不漲,就算要漲也總是被大企業帶頭擋,一次就只非常微幅調整,好像多付一點點工資企業就會倒閉似的;然後,媒體也成天報導企業老闆抱怨年輕人是草莓族,事實上最草莓的就是這些只會壓榨勞工的企業。看看北歐國家,照顧勞工才是經濟成長的妙方!

小結

我覺得美國人工時短又薪資高,但美國人覺得自己與歐洲相比簡直是工作狂。只能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未來若政治制度沒有作重大改變的話,這樣的狀況仍然會繼續惡化下去。(註11)

(作者為「青年要好野」執行委員、美國密西根州大政治所博士生)

▲美國密西根州工會成員在首府蘭辛州議會大廈遊行,抗議當時通過的《工作權利法》中,禁止工會強制勞工入會或繳交會費,圖攝於2012年12月11日。(圖/路透)

●註釋

註1:台大近年由學生積極籌組工會,但是地方政府主管機關直接否定學校跟學生有「雇用關係」,校方也將助學金定位為獎勵性質,而非「勞動」與「薪資」。在校務會議中校方更表示助學金應調整為獎勵性質,以「避免學生被課稅」。事實上,每名研究生每月3至6千元不等的金額,寒暑假也無法領取,遠遠低於年所得課程門檻。學生最大的要求其實僅為「準時發放」,但校方還試圖將每學期總是延遲在開學兩個月後才發放助學金的現象明文規定化。

註2:請參考陳方隅,〈說好的依法行政呢(上)〉,《台灣立報》,2012/11/1。

註3:Tito Boeri et al. 2008. Working Hours and Job Sharing in the EU and USA: are Europeans lazy? or Americans craz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註4:Linda Bell and Richard Freeman. 2001. "Working Hard." In Working Time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Patterns, Trends, and the Policy Implications of Earnings Inequality and Unemployment, Vol. 1, Ging Wong, and Garnett Picot, eds. pp. 71–105.

註5:〈美國工會成員持續減少〉,《美國之音》,2013/1/23;〈芝城教師大罷工:一把筷子折不斷〉,《美國之音》,2012/9/14。

註6:Larry Bartels, 2008. Unequal Democracy. New York: Princeton and Oxfor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Jacob Hacker and Paul Pierson, 2010, Winner-Take-All Politic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註7:〈資方阻撓 團體協約形同虛設〉,《台灣立報》,2013/4/25;〈美人工時比歐人長,休假卻少?〉聯合人力網。

註8:沃爾瑪(Walmart)為全球最大的百貨物流公司、最大的私人僱主,營業額高居世界所有公司前三名。罷工相關新聞請參閱〈衛報週評:沃爾瑪首次罷工:美國工人開始覺醒〉,《台灣立報》,2012/10/6。

註9:數據主要參閱勞委會,《100年勞動情勢統計要覽》;勞委會,《101年國際勞動統計》。

註10:〈社論〉,《國語日報》,2013/6/19。

註11:例如更公平的選舉制度、監督機制。請參考陳方隅,〈說好的依法行政呢(下)〉,《台灣立報》,2012/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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