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狗電台：這事必須有個說法（下）

16年前，遇到維根斯坦，一夕間世界整個不一樣了。隨著生活日趨下流，我反倒越能體會維根斯坦和羅素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個避世，像吸血鬼一樣躲在無人洞裡；一個飛躍舞台，擁抱眾生，乍看南轅北轍的存活方式。羅素不是反戰反核武、反這個反那個一心拯救世界嗎？可我始終不這麼認為，我不相信羅素這麼低級。

有一天，羅素形色匆匆準備參加救國救民座談會，主題是救援戰亂兒童。途中遇到維根斯坦，說明去向，維一聽，面露鄙夷說：「看在神的份上，別再幹那些事了。」羅素氣炸了（我看是被人說中，惱羞成怒），當場反駁說：「怎麼？俺拯救兒童哪裡不對了？難道要我發起一個虐待兒童的世界級運動？」想不到維卻點頭稱是說：「總比你現在所做的事好。」羅素氣到無言，事後逢人便指控維根斯坦反文明反進步的荒謬思維。

但我看不出哪荒謬。依我看，羅素心裡服氣，只是嘴裡不說。曾聽黃達夫院長提到羅素女兒憶及他爹一生所求何事。黃問我知否，我說不知，但以我對羅素的了解，應能猜得出來。我給的答案是：「羅素一生最在乎的是一個正直的人的尊敬。」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啥都不在乎的羅素，似乎非常在乎維根斯坦的批評。維稍有批評，羅素就找他的小甜心哭訴。就連理性思維方面也經不起批評，何況人品道德。

羅素曾寫了一本知識論（epistemology）巨著，拿給維根斯坦看。維批評得一文不值。羅素很傷心，照例回去找小甜心哭訴。小甜心勸他別難過啊，書裡有啥錯誤，下回改正不就好了。羅素說：「讓我感到痛苦的是，我根本聽不懂維根斯坦在說什麼，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問題是，我偏又相信維根斯坦一定是對的，他一定是看見了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

羅素一生所求，無非也只是一個正直的人的尊敬。也許我的答案比較俗氣，但跟羅素女兒所言，其實意思差不多。別看羅素整天褻瀆神明，言語無分寸，連對女學生嘻皮笑臉說什麼「倫家已經不愛做研究了，偶最喜歡幹啦」這種連我都不好意思說的下流話也敢講，也別看他寫什麼數學的基礎，邏輯的前提，科學兮兮彷彿很理性，動輒嘲弄神明乃愚夫愚婦的純屬虛構，但她女兒說，羅素一生所求，無非就是追尋上帝。這話讓我挺感動。上帝是啥？上帝是反眾人反世界的；眾人之後，世界之外，才是神的國度。

這類話語不好說，易招曲解，但曲解就曲解唄，反正眾人怎麼想不重要；我手上一片殘葉，終究勝於一整個地球。

（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