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自己活，也讓別人活

還好有廣大的世界可以去旅行、體驗，讓我們知道原來課本所寫的，老師所說的，父母教的，不見得是世界的真相，就算有部分真實，也沒有全面、絕對的真理。這樣的體悟，讓我們變成更加謙虛的人。

自從我發現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沒有一部讓自己的年輕人引以為傲的歷史後，我就從來再也沒說過別人篡改歷史了，巴爾幹的歷史課本清楚告訴我們，歷史是一群不同史觀的學者，必須不停討論、交換、協議後寫成的臨時備忘錄，只要族群存在一天，歷史就永遠沒有真正寫完、蓋棺論定的那天。

如果連學有專長的歷史學家都不能像醫師問診般斷定歷史，我們就必須有心理準備，我們所知道的歷史，可能並不見得比別人的正確，很可能充滿成見，也可能有許多避重就輕的描述，所以除非你所描述的歷史是個人經歷，否則請不要堅持你所知道的歷史（或任何知識），而是開放心胸，準備傾聽這個世界。

在30歲前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一直到處鼓吹，希望每個台灣的年輕人給自己在30歲以前一個機會，在海外long stay至少待3個月的時間，並非那種5天4夜的日本賞櫻之旅，陸陸續續參加20個旅行團湊成的3個月，而是一趟至少待上3個月的那種，當然可以更長，一年、兩年都很歡迎，但若比3個月短的話意義就不大了。

我可以跟各位保證，這3個月的期間，一定會遇到至少一件改變生命態度的事情。雖然我不是算命的，對於確實發生什麼事情很難鐵口直斷，但是我可以肯定，只要你走出去3個月，一定會遇到。

我常舉一個例子，我有個朋友在肯亞當野生動物的導覽員，就是我們在探索頻道上會在野生動物園裡面穿著卡其制服、開吉普車的那個人，他這人有個有趣的習慣，就是當大家坐上車準備出發前，都會先問遊客：「你最想看到什麼？」

當然，遊客們紛紛就會說獅子、大象、老虎、羚羊、犀牛等，比較不上道的還會說出北極熊或是企鵝之類的。每個人願望不同，十人十色，每人願望不同，但總不脫野生動物的範圍。

我這朋友就開著車帶著大家出去導覽，當一天導覽結束，回到出發集合地點時，他又會問大家一次：「今天的行程，覺得印象最深的是什麼？」

這時，很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每個人都會說，是在路上遇到的當地小朋友，或是被當地居民邀請到家裡去喝茶，說的最難忘經驗，淨是遇到人的故事，幾乎沒有人提到虎豹獅象。

當我們到一個新的國度去旅行時，就好像到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國家公園或是野生動物園，難免會有預設立場，以為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希望看到、遇到的事物，但事後回顧實際上的經驗，每個人對於旅行、或是一個國度，印象最深的，往往是在當地遇到的人，這就是所謂文化交流。

旅途的火光足夠照亮一輩子

大部分的人都會說，旅行的目的無非是去認識未知的世界、學習一個新的語言，但我幾乎可以保證，當出國3個月或是1年以後，當你再問一次自己同樣的這個問題時，你會說是交到了好朋友，你在路上遇到的人給你的生命啟示，他們對於生活的想法，也許只是小小的擦身而過，但是人與人的交會，對於我們生命態度產生的電光石火，有時卻足夠照亮我們前方的人生路一輩子。

live and let live

每次出國旅行或是工作，感受自己的渺小，承認世界上有太多我們不懂的東西，但是只要有足夠的好奇心，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學習，所以出國之前，無論是交換學生、出國打工渡假、出國留學或是國外實習、工作，請不要忘記「live and let live」──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原則。這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在經歷了彼此死傷慘重的漫長戰爭，敵對的雙方達成默契，軍事攻擊是嚇阻用的，不以殺人為目的，特意減少使用武力，再如何深仇大恨的敵人，也不趕盡殺絕，懂得為彼此留一條活路的道理。

後來這一百年來，「live and let live」也成了許多西方人的口頭禪，甚至好幾代下來內化成為價值觀的一部分，所以當我們憤怒地跟歐洲人辯論我們自以為的「歷史真實」時，對方可能意思意思回應一下，接下來就不大會全力反攻，就算我們所說的論調在對方聽來相當刺耳，也會隨便我們說什麼算什麼，這並不代表我們「贏了」，或是「為炎黃子孫扳回一面尊嚴」，只能說是我們自己還不懂得尊重多元的文化觀點，人家忍讓我們罷了。

每當有人洋洋得意的告訴我：

「你看吧！對外國人，不管怎樣就是要兇，要會吵，才會有效！」

我都只有苦笑的份。因為以為這樣自己就「贏了」的人，一定還沒有從旅行之中，學到如何當一個世界人的功課。

有一個從日本打工度假回來的朋友說得好：

「去之前，我很容易用『日本人』、『台灣人』來區分，但實際去了以後，纔知道真正的區別是『學生』跟『社會人』。」

年輕人要藉著打工度假為自己的青春無敵留下美好的紀錄，固然不錯（雖然我腦中立刻浮現的影像，是一個老人坐在搖椅上細數當年，「啊你阿嬤年輕的時候，也有去澳洲摘芒果喔…」）其實這跟當年懷抱著夢想加入移民建設滿洲國的日本年輕人，這種熱血並沒有兩樣，但如果回頭看歷史，才發現自己的熱血被時代所背叛，被歷史的謊言所欺瞞，當這些日本人回到長春，發現自己所知道、所深信的一切，如今都冠上了一個「偽」字的時候，要如何自處？

那麼在澳洲開墾荒地，或是在巴西採珍珠的日本婦女呢？

當年跟隨著一貫道到巴西去創造人間天堂的台灣家庭呢？

仔細想想，他們在異國度過的生命，就算是時代的錯誤，也一定在個人的生命中留下一些美好的、獨特的足跡吧？

生命的足跡，本來就沒有對錯，學會尊重人與人之間的不同，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差異，才能開始彼此欣賞彼此的生命。重要的是，地球上每個族群都有權利讓子孫後代以自己的文化為榮，光榮的歷史不會是、也不應是你「龍的傳人」的專利。

卸下文化的手銬腳鐐的同時，認清文化基因在自己血液中扮演的角色，這時，才算真正呼吸過自由的空氣，你，也才真正是屬於世界的。

■ 旅行中人與人的交會將會影響一個人的生命態度，更能照亮往後的人生旅途，圖為攝影師創作作品，攝於 2011年12月10日。（圖／ Kate Ter Haar攝　來源／Flickr創用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