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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讀者悅讀電影:我一思考,達頓兄弟就發笑

立報/本報訊 2013.07.08 00:00
■秦續蓉

達頓兄弟(The Dardenne Brothers)──這對比利時導演兄弟檔總共才拍過5部劇情長片,但是他們的電影很奇妙,至少對我來說,不像是追隨某位導演的作品,一部接一部產生加乘作用,漸漸熟絡其技法、敘述方式;達頓兄弟的電影,是不著痕跡的技法、是每一次都讓人屏息以待的敘述,他們捕捉真實的欲望比論述的企圖更強烈,你更不必看上一本《Reference》才能參透創作者的動機,實是老嫗能解,簡潔而偉大的藝術作品。

儘管被譽為「比利時的良心」,尚皮耶達頓(Jean-Pierre Dardenne)與呂克達頓(Luc Dardenne)拍片只想要感動觀眾。當比利時政府因《美麗羅賽塔》一片正視青少年工作權益問題,並為此修法「羅賽塔計畫」,對達頓兄弟來說,這不代表往後就必須在背負社會道德重任的壓力下拍片,甚至往後的劇情片,包括《兒子》、《孩子》、《沉默的蘿娜》、《騎單車的男孩》,竟然減少探討特殊議題的成分,尤其後兩者,結局脫去以往給觀眾一絲溫暖的「服務」目的,而轉以綿密的劇情鋪排、精巧的推敲設計,取代社會良心的發聲筒,走入成熟且高明的電影敘事。

不存在的孩子

《沉默的蘿娜》已不像《孩子》寫實呈現貧窮青少年父母在街頭遊蕩的片段,轉而引領我們關注角色之間──蘿娜與吸毒丈夫克勞迪、非法辦理假結婚真移民的法比歐等角色關係上。

蘿娜和克勞迪結婚藉以取得比利時籍身分,利用此身分再婚賺取與男友開餐館的資金。法比歐原本打算讓克勞迪吸毒過量而亡,蘿娜雖把克勞迪矇在鼓裡,卻要求他製造家暴的痕跡做為法院判離的證據。此外,她對法比歐言聽計從,對未來與男友的生活充滿嚮往,卻隱瞞了自己懷孕的事,懷的還不是男友的孩子。誠如片名,「沉默」是象徵性的,她擁有那麼多祕密,卻從不表態,而達頓兄弟和我們一樣好奇她會怎麼做。

當法比歐明白以「離婚太冒險,最好還是成為寡婦」拒絕她離婚的提議,男友為了堅定她的信心說出:「你現在不能退縮,我們就要成功了。」蘿娜回到住處,此時已沒有克勞迪如往常央求照顧,他正在醫院中戒毒呢,她一個人總算能安靜地獨處,或許得好好來思考一下。我們看她把燈關上,端著茶杯,或許正要整理思緒,沒想到竟走到牆邊用力往上撞……。她不說、不反抗,只是沉默地試圖創造出一個不傷人的可能性,達頓兄弟透過觀者的雙眼,同步觀察這個謎樣的女人,此種懸疑、聚焦在人物上的拍攝方式,或許是承自拍攝紀錄片的豐富經驗,為的是在鏡頭前捕捉真實,卻意外開啟一種觀影的可能,他只提供最客觀的線索,不以台詞自白展現人物內心,甚至為了加深此種人物的刻劃,情節上特意安排的對照,成為片裡稍縱即逝的驚喜。

克勞迪的死,實是影片中達頓兄弟準備深度描繪蘿娜的分水嶺。影片裡,錢的傳遞是一個重要訊息。克勞迪總是堅持把錢交給蘿娜保管,就連毒癮發作蜷曲著身體也要掏出區區10歐元要她代為買藥,換來不屑的回答:「我不是為錢才嫁給你的。」克勞迪出院後到洗衣店找蘿娜只拿買菸的錢,離去前還說那再給我點錢買菜,哀傷之中竟讓人忍俊不住。

克勞迪死後,金錢的接收與遞與更趨複雜,克勞迪的家人拒絕接受遺產,任由那包錢掉在地上,似乎一旦接受,就跟毒蟲、非法移民者甚至這段骯髒的買賣婚姻有所牽連。蘿娜發現,他們更能名正言順切斷關係,她突然驚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為他的死感到悲傷的人。相較爾後法比歐掏出1千歐元為彌補蘿娜的愧疚和自責,蘿娜的男友只關心俄國人的交易,厚顏無恥地索回她大部分存款以示賠償;我們其實不難猜想,克勞迪每每將那包錢遞出並央求保管時對她的意義。對於克勞迪,蘿娜不會只是內疚,她更想做點什麼,她堅持要將克勞迪那包錢存為未來遺腹子的基金,當發現他們要殺她滅口時,她逃入樹林中,設法存活,那幾句在劇末的獨白,是以一個母親的口吻安慰未出世孩子。

除了透過角色對金錢的交付和處理,戲中更有悄聲又慧黠的對比,它們層層構織,如水面下的冰山底座紮實堆積,蘿娜從罪惡感、悲傷、同理心乃至救贖心態,是如此綿密地悄聲發展不著痕跡,達頓兄弟只讓一句台詞做為水面上冰山:「如果你很愛我,就能理解為什麼我想要這個孩子。」

孩子就是克勞迪的化身,在遭遇這一切後她強烈需要存活下去的希望和力量,即便呂克達頓在訪談(註1)中證實,這個孩子只是蘿娜的想像,我們(觀者)、導演,彷彿都變成蘿娜的化身,是如此需要、渴望這個假想的遺腹子。

冰山一角

《沉默的蘿娜》中蘿娜未能發揮的母愛,彷彿都在《騎單車的男孩》的莎曼珊身上得以一償宿願。莎曼珊承接自《沉默的蘿娜》裡一貫展現對女性角色的好奇心,達頓兄弟含蓄而節制地從尋常事物著手,拍她如何遇見男孩希利、她工作時和希利的對答、幫忙尋找單車、帶他去付約……,莎曼珊像是堅定平穩的暗流,即便是每每點到為止的片段都能累積足夠的能量,最終讓男孩投向懷抱。

對希利來說,最重要的事是回到爸爸身邊,相較於莎曼珊近似包容、保護的母愛,希利對於父愛及父子間,或類似父子之間的歸屬感有強烈渴求,使得「父親」的意象在片中佔有極重要的份量。如同《沉默的蘿娜》,達頓兄弟大膽省略描寫重要的事件──克勞迪的死,轉而聚焦蘿娜;希利最終將莎曼珊當作唯一情感歸宿的鋪陳,導演也以省略方式截斷莎曼珊最戲劇化的時刻,聚焦在希利身上。對於多次在主角心中引發挫折且不斷追索的「父親」意象,達頓兄弟選擇對觀眾投下簡潔有力的震撼彈,讓主角綿延全片、朝思暮想的「父親」徹底幻滅!也因為此,才能回到了「母親」身邊。

片中的父親一閃即逝,只出現了兩段。其一,父親要兒子進來,問他最近如何,給他吃東西,讓希利攪拌醬汁(此舉在戲劇中常用來顯示親子之間的親暱,尤其上對下),然後說有空打給他,迂迴了很久,最後才親口表示拒絕父子關係。這是希利在追尋上的第一個重大挫折,爾後他也試圖在一個地痞身上找尋父親的影子未果。

導演最細緻的省略出現在後半部,希利回歸到「母親」身邊。在一陣與希利扭打後,莎曼珊被剪刀刺傷,她感到挫折、絕望與無力,我們不知道她打給律師說了什麼,鏡頭立即切換至希利。另一方面,發現被地痞利用後,希利天真地想起需要錢的父親(父親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出現),遞出贓錢,換來的是怕受牽連的憤怒驅趕。希利爬過高牆,騎上單車,在黑夜中奔馳,這是本片裡非常詩意的長鏡頭,他疾駛前進彷彿急欲拋棄過往,對「父親」是徹底絕望了,再來稍微輕盈,鏡頭外蔓延的是喜悅、靜謐的氛圍,他毅然決然往莎曼珊住處奔去。鏡頭至此,才接著描述莎曼珊,她以尋常母親的姿態和口吻出現,末了淡淡地說:「那你親我一下。」兩條主線終於完美交會。

海明威〈白象也似的群山〉從未出現墮胎兩字,達頓兄弟願意透露那麼一點點,希利對莎曼珊說:「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一直想。」蘿娜對克勞迪種種複雜的感情,也全在對男友那句:「如果你很愛我,就能理解為什麼我想要這個孩子。」

達頓兄弟拍片的初衷,只想讓人們彼此分享經驗,引發討論。每每觀看他們的電影,好似真的與你並肩坐在偏僻鄉下的露天電影院,討論起螢幕上的人物,不告訴你為何這樣安排,只是偶爾神祕地問:你覺得怎麼樣?

從未受過專業訓練,只以經驗和敏銳的直覺捕捉真實,呂克達頓曾說:「作為電影人,我們並非想凌駕或超越角色,不是要主宰……,而是與之並列。」(註2)然而,在這自謙背後我依舊不解他們不落言詮的藝術天分,是如何琢磨出那些散發光芒、渾然天成的片段……,所以總有這樣的感覺:我一思考,達頓兄弟就發笑。

註1、2:請參閱〈An Interview with the Dardenne Brothers〉by Damon Smith

《騎單車的男孩》(圖片來源/海鵬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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