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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讀者 悅讀電影:沉睡的暴龍 直達暴力的本質

立報/本報訊 2013.06.24 00:00
■秦續蓉

【專欄前言】做為一個喜歡電影的人,對電影的某些部份深深著迷。期許做一個普通讀者,永遠抱持著好奇心,或奢望能朝向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普通讀者邁進,不刻意引導、不為糾正別人的評論,只是心之所向的隨筆。希望電影中那些打動我的時刻,也能讓別人有點滴的感動。

說到探討暴力的電影,你的心中會浮現哪些片單?名導手上的暴力元素,總能讓觀者進電影院後經過一番精神洗滌,滿足他們意欲尋求的階級、種族、性別或社會正義的平反。以另一個角度去看,電影中「暴力」元素的背後,總有個看似正經的背景架構,它似乎總為某些更重要的議題服務。

《開麥拉驚魂》裡小勞勃道尼曾一語道破班史提勒的困惑,大意是《雨人》裡達斯汀霍夫曼雖有自閉症,可他是數學天才,湯姆漢克能得獎是因為阿甘夠勵志,可是《他不笨,他是我爸爸》的西恩潘卻慘遭敗北,這是為何?因為他沒有其他的長才,是個全然的笨蛋!

沒人會笨到直接講述暴力的本質,因為,除了譴責或同情,這有何可說?

曾於金馬影展放映的《沉睡的暴龍》(Tyrannosaur)就是這樣的電影,它寫實論述主要角色內心中已甦醒或尚在沉睡的暴力因子,承載著直達暴力本質的重量,幾乎讓人無法承受,導演則以近乎平視、略帶憐憫的觀點,流暢安靜的運鏡,讓「暴力」以泰山鴻毛之姿落在觀者的心中。實際上,這不僅是形式上重重提起、輕輕放下的風格,角色的刻畫更是如此,極其寫實卻雲淡風輕,導演叩問一個直搗核心的問題:「當內心的暴力種子早已種下,『我們』該如何度過人生?」這個尖銳不忍逼視的好問題,讓每每在面對暴力議題的觀影者,不得不從黑暗、安全、群體的旁觀狀態,直接進入到情境本身:若是我們自己,又該以何種姿態繼續生活?

當牠走下樓來 你聽見了嗎

《沉睡的暴龍》故事非常簡單,當失手打死自己的狗、稍有不快便砸毀店家,常以無奈自責或發洩做為結束,且不曾成功駕馭心中暴怒的主角喬瑟夫,再一次被情緒征服,他踉蹌地推開酒吧後門,走進了漢娜開的小店。女主角漢娜以一個救贖者的姿態登場,看似擁有明淨平和的小店,堅定的信仰,無條件的包容,實則長期忍受家暴。最後,喬瑟夫發現自己原來一直見證著漢娜內心那頭沉睡的暴龍甦醒的歷程。當漢娜進了監獄,喬瑟夫為了鄰居小男孩山姆做了一件事,這件事帶來的解脫感有如他突然擺脫掉酗酒的惡習,誠如他說:「我只是覺得夠了就是夠了。」最終,帶著過去的傷痕,他們以昂首的姿態活下去。

導演Paddy Considine非常巧妙地將3個人物喬瑟夫、漢娜、山姆的描寫,分別象徵面對暴力的過去、現在、未來的狀態。

漢娜是經歷暴力現在進行式的角色,電影前段,當她為情緒崩潰的喬瑟夫祈禱時,喬瑟夫極其鄙視宗教的救贖。在得知漢娜住在離這破敗小鎮稍有距離的高級住宅區之後,他便質疑像她這樣年輕的女人來到這消磨時光的原因。台詞非常精巧地藉由喬瑟夫否定自己是上帝的孩子,點出漢娜心中唯一的痛:她「不能」有孩子。似乎上帝並沒有看見漢娜的祈求,不孕諷刺地像是對虔誠教徒的懲罰,一輩子在街頭打滾的喬瑟夫一下子猜到了她在這裡的原因,他說:「你以為你做夠好事,上帝就會從內而外拯救你?還是你的丈夫是個混蛋?謝謝你的茶,我會為你祈禱。」隨著喬瑟夫的話,我們漸漸發現,漢娜對丈夫施暴和求和的循環感到麻木(導演省略拍攝部分的施暴片段,鏡頭強調漢娜面對長期家暴表現的平靜和隱忍,以及偶爾試圖平撫情緒),小店是她得以遠離家和外面接觸的地方。在和喬瑟夫相處及大部分的時間裡,她仍表現善體人意的友好、溫柔。直到最終,觀眾以喬瑟夫的視角發現漢娜弒夫的舉動後,才恍然大悟那些偶爾爆發的傷心和憤怒,才是她生活中唯一真實地像「人」的情緒,之前的隱忍、偽裝,甚至虔誠的信仰,都只是因為無路可退的生活,而不得不尋求的出口。

《沉睡的暴龍》(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這爆炸性的真相並非讓人措手不及,導演稍早前安排了一個畫龍點睛的鋪陳。當漢娜問起喬瑟夫為何叫他的太太暴龍,他說每當她拖著沉重的身軀下樓時,在廚房便會聽見砰砰砰的聲音,那重量能讓廚房桌上杯子裡的水微微顫動,泛起漣漪;這是個惡意的笑話。做為觀眾,也許還真要到最後才猛然醒悟,當我們全都聚焦在男主角為心底深埋已久的暴力因子痛苦時,是否也曾留意善良隱忍的漢娜心中蠢蠢欲動的力量;她平靜卻偶爾流露的憎恨,對丈夫表達原諒與愛時,肢體卻是機械而無感的,這些種種,都是那頭心中的暴龍要走下樓來的預兆,而當牠真正被看見時,為時已晚。

有一天覺得喝夠了,就不喝了

不同於漢娜,喬瑟夫的暴力是外放的、情緒的。在處理這個主要角色時,導演並不刻意描繪他的過去及滋長暴力的原因,而以極簡潔的方式側寫其狀態:從一開始手握球棒打死自己心愛狗兒的悔恨交加,到對自己突如其來恐嚇無意挑釁的少年們感到抱歉,以及對無法再次掌控如病痛般纏身的情緒感到失落;電影前20分鐘堆疊稍稍暴力的畫面,講述一個長時間身處在此狀態的主角:當任何情況都能啟動體內的憤怒,他是無路可走的。攝影機從黑暗的室內,突然切至側拍喬瑟夫推開酒吧的後門,踉蹌地往街上走,在這裡,不得不說導演對於如何切入一個不討喜甚至令人厭惡的角色是如此高竿。麥克漢內克的《鋼琴教師》一片中,女主角艾莉卡在更衣室內以力挽狂瀾之姿請求學生回報她的愛,卻遭對方無情汙衊,她用力推開後門,此時過度曝光的光線與先前陰暗的室內形成刺眼的強烈對比,然後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漢內克以全螢幕吞噬演員小小身影的鏡頭,暗喻她內心感受到的渺小自卑及面對自身處境的無力。《沉睡的暴龍》以類似的手法,道出主角的無奈和痛苦,比之暴力舉動本身帶有主動、壓制的意味,導演讓觀眾意識到,喬瑟夫其實無力又渺小,且正被他內心常居的猛獸所吞沒。

隨後,我們將看到喬瑟夫的逃避,包括面對鄰居小男孩山姆時常被媽媽的男友欺侮,和即使嗅出漢娜「可能」遭受家暴且極需暫時的依靠時,他都拒絕有所行動,或許是避免自己毀掉對方的人生;影片曾暗示他並未阻止好友家中曾發生的憾事,而對已逝妻子愛恨交織的情結也是原因之一。

導演擅長以空間和光影側寫喬瑟夫內心的情緒,冷眼旁觀山姆一再遭受母親男友的欺侮,最後不慎被男友所養的比特犬所傷,臉上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在聽見狗吠的這一晚,房間的光影極為誇張,讓人不禁聯想起德國表現主義以投射的光影暗喻內心恐懼的風格,他坐在床前,狗兒的獠牙倒映在後方的牆上,佔去畫面1/2,山雨欲來的復仇感似乎即將復甦。或許是受到漢娜弒夫的衝擊,也或許預料到被欺壓已久的山姆心中的暴龍即將被喚醒,他明白無論是隱忍或行動,雙方都必須付出代價。然而,即便知道錯不在狗,他仍然採取了行動,似乎唯有這樣才能正視傷痕,在當下,也唯有這麼做才能釐清自己。

從給漢娜的信中那對恐懼的自白,從旁觀者到插手干預山姆的生活,都讓那些慣有的封閉、隔離或甚至自以為無法駕馭的暴怒,因那句「我只是覺得夠了就是夠了」,突然發現從過去暴力的陰影解脫是有可能的。

影片最後,喬瑟夫竟在妻子的墳前上花並祈禱,他對漢娜說這個祈禱你懂的,這是面對過去、做出最壞的決定並付出代價後,對人生難得的朋友的祝福。

導演拍攝電影的初衷,只想寫出這些真實的情緒和情感,即使劇本觸及性別、家暴的議題,他並不想當弱勢的發聲筒批判譴責,他的手法和人物的塑造均以憐憫、寬容且理解的角度觀照,這正是《沉睡的暴龍》有別於大部分探討暴力電影的原因,它說明了當暴力不是任何議題的附庸時,電影還是能達到人物層次豐富、情感寫實的高度,因為暴力本身即承載著生命的歷史、醜惡、希望等重量,本來就是極富「人味」的。(下下週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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