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故事集 見證納粹前德國

立報/本報訊
13 年前
作者:克里斯多福‧伊薛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

出版社:一人出版社 

ISBN:9789868541399

【本報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柏林,百廢待興,所有規矩與束縛也隨之解放,是充滿各種可能與機會的自由之地,共產、法西斯等各式思想大鳴大放,各國人士絡繹不絕,或鑽營或偷生。但沒有人會想到,燦爛火光伴隨著邪惡陰影,浩劫如此悄無聲息地降臨,一切已無可挽回。本書作者出生於英國西北的切希爾,曾就讀劍橋大學,但中途輟學,也曾短暫於倫敦國王學院研習醫學。在1929年決定隨詩人好友奧登(W. H. Auden)前往柏林,在當地待了4年,正好見證納粹在德國的興起。

內文試讀今天下午到城外的少年感化院去拜訪我的一名學生,布林克先生。他是那裡的教師,是個矮小、肩膀寬闊的男人,有著長下巴、無生氣的金髮、溫和的眼睛,以及德國素食主義知識分子那種過重凸出的額頭。他穿著涼鞋和開領襯衫。我在健身房找到他,正在指導一班有智力缺陷的孩童運動──這間感化院同時收容智力缺陷孩童及少年罪犯。帶著某種悲哀的自豪,他指出各種不同的案例:一個小男孩患有遺傳性梅毒,有嚴重的斜視;另一個是老酒鬼的孩子,無法克制地笑個不停。他們像猴子般在肋木爬上爬下,嬉笑談天,似乎相當快樂。

接著我們上樓到工作間,裡面是較年長的男孩──全是定罪的少年犯──穿著藍色工作服,在做靴子。布林克進來時,多數男孩都抬起頭露出微笑,只有少數幾個繃著臉。但我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我感覺極端內疚和羞愧:在那一刻,我似乎成了他們的獄卒,也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唯一代表。我想著他們之中會不會有人真的是在亞歷山大賭場被捕,若果真有,他們又會不會認得我。

我們在護士長的房間吃午飯。布林克先生很抱歉讓我吃跟孩子們相同的食物──兩根香腸配馬鈴薯湯,一碟蘋果及泡梅干。我力言──無疑也被期待會這麼說──這些東西很好吃。然而想到孩子們得在那棟樓裡吃這些東西,或是任何其他餐點,就讓我每一口都哽在喉頭。團體機構的食物有種難以形容,或許純粹是出於想像的味道。(我對自己的學校生活最鮮明也最不快的記憶,就是那普通白麵包的味道。)

「你們這裡沒有柵欄或上鎖的閘門?」我說:「我以為所有的感化院都有……你們的孩子不會經常逃跑嗎?」

「幾乎不曾發生。」布林克說,而承認這事似乎明顯讓他不太高興;他消沉地將頭埋在雙手間。「他們要跑去哪裡?這裡很糟,但家裡更糟。他們大多數都很清楚。」

「但追求自由不是一種天性嗎?」

「沒錯,你說得對。但孩子們很快就失去了。體制有助他們拋棄這種天性。我想或許在德國人身上,這種天性從來就不強烈。」

「那你這邊沒有什麼麻煩囉?」

「呃,有時候還是有……三個月前,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有個男孩偷了另一個人的大衣。他請求許可進城──這是容許的──而且有可能是打算去賣掉大衣。但大衣的主人跟蹤他,他們打了一架。原本擁有大衣的男孩撿了一顆大石頭朝另一人砸;被砸的男孩感覺自己受傷了,便故意將泥土抹在傷口上,希望讓傷勢更惡化好逃避懲罰。傷口的確是惡化了。三天後男孩死於敗血症。而另一個男孩聽到這消息,也拿廚房的刀自殺了……」布林克深深嘆一口氣,「有時我幾乎絕望,」他繼續說:「似乎有一種邪惡、一種疾病在感染今日的世界。」

「你真正能為這些孩子做什麼?」我問。

「非常少。我們教他們一門手藝。之後,試著幫他們找到工作──而這幾乎不可能。如果他們在附近有工作,晚上還可以繼續睡在這裡……院長相信透過基督教義,他們的人生可以改變。但我恐怕不這麼覺得。問題沒那麼簡單。我怕他們大多數人,如果找不到工作,必然從事犯罪。畢竟,人是不能被要求去挨餓的。」

「沒有其他的選擇嗎?」

布林克起身領我到窗邊。

「你看到那兩座建築了嗎?一座是機械工廠,另一座是監獄。這一區的男孩過去有兩個選擇……但現在工廠破產了,下星期就會關閉。」

在一間酒館無意中聽到:一名年輕納粹跟女友坐在一起;他們在討論黨的未來。那名納粹已經醉了。

「喔,我知道我們會贏,毫無疑問,」他不耐地大聲說,「但那還不夠!」拳頭在桌上用力一捶:「一定要見血!」

女孩輕撫他的手臂安慰著。她正試著勸他回家。「但這是當然的,一定會見血啊,寶貝。」她柔情地低聲安撫,「主席在綱領中都承諾過了。」

今天是「銀色星期日」,街上擠滿了購物人潮。整條陶恩沁大街上,有男有女有男孩在叫賣明信片、鮮花、歌集、髮油、手鐲。要販售的聖誕樹被堆在道路正中央,兩條電車軌道之間。穿著制服的納粹衝鋒隊成員敲擊著募款箱。小巷裡,幾卡車的警察正在待命;因為近來只要有大批群眾,就可能演變成政治暴動。救世軍在維騰堡廣場立了一棵會發光的大樹,上面有顆藍色電燈星星。一群學生站在周圍,發表尖刻的評論。在其中我認出了「共產酒館」的韋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