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世代焦慮之前 ── 收集集體回憶的城市漫遊

成蹊同志生活誌/吳曜宇、阿草
13 年前
成蹊 我想要先請教您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定義同志詩? 羅毓嘉(簡稱羅,以下同) 老實說我自己都覺得到底什麼叫作同志詩?是寫同志的情感叫同志詩,還是說同志詩人寫的東西就叫同志詩? 成蹊 有人是說一定要有某種特別的寫法,特別的文字應用,他們叫它「陰性書寫」。 羅 或者是說男女的邊界有一種消融的、跨界的書寫感覺。 成蹊 關於陰性書寫有一篇論文《同志詩的閱讀與陰性書寫策略--以陳克華、鯨向海、孫梓評為例》,討論了陳克華、鯨向海、孫梓評的作品,「同志詩」一詞首先出現在《台灣詩學:吹鼓吹詩論壇二號》,楊風老師也曾做出回應,認為不需要這樣定義。 羅 其實鯨向海自己也不認為他寫的是同志詩。老實說我覺得不管同志也好、詩人也好、記者也好,其實他就只是一種身分而已,每一種身分當然會影響創作的養分,但是那並不能夠先驗式的決定你寫的作品是不是同志詩。因為詩的題材千百萬種,如果只是因為寫到情慾、愛情等等就認為它是同志詩,我覺得有點可惜。 成蹊 那您不覺得說,現在大家一般看同志文學或同志詩作時,會變得好像一定要跟身體或是情慾來連結,好像除此之外,同志書寫的主題就變得非常狹隘。 羅 好像也不盡是如此,如果你要把它視為同志書寫的話,那當然最重要的是同志,而同志和異性戀最不同的地方是什麼?那就是情慾的不同。所以你如果先選擇了這樣一個視角去框架出什麼是同志文學、同志書寫,那你當然會很容易的看到相對比重比較高的、不同情慾的展現在文本裡面。 成蹊 那就你的觀察,目前是否有其他同志作家他的題材已經跳脫往常書寫情慾或是身體,探索更為寬廣的題材? 羅 郭振偉,他其實是同時具備了同志及顏面失調的雙重身分。他比大家所認知到的同志更多了一層,他雙重弱勢的身分,折射出了一種對於慢慢在變成顯學或是主流化的同志文學所產生的回應,而這個回應是有趣的。我覺得這可能與近年來,同志社群在社會中的處境其實在慢慢地改變,同志不一定就是躲在角落自怨自艾、不被了解,當現實生活中的那些壓力、受歧視、被排擠不再那麼明顯,文學作品自然反映了這個時代的現況,從這個角度切入的作品,比重就會慢慢地減少。而詩不一定像小說一樣處理故事,或是像散文一樣可以處理故事、處理人、處理回憶、處理一個有明顯框架可以標記出來的什麼東西,詩其實是跳脫在你可以寫下來的那一些東西之外。這個問題可能每個詩人都會不停的問自己 到底什麼是詩?什麼不是?我自己會傾向這樣認為:詩他通常是在建構兩件事物之間的關聯性。有點接近像「欲語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在那個欲語還休的停頓中間,我想就是詩的存在。詩本來就不是用來說明的,如果說得明白的話就不會拿來寫詩了,如果可以說得明白,那就會拿他去寫散文了。 成蹊 像夏宇就很討厭他的作品被放進大學的考題裡面,或是學校的教材。 羅 我想任何一個對自己的詩有一點自信的作者,可能都不希望自己的詩被單方的解釋,因為詩本身既然已經完成,它的標準答案一定存在,充其量只能訓練出背誦能力,你必須讀過之後才能發現其中的邏輯,而不是說前三句有一個邏輯繼而推論出第四句,我覺得這對創作者來說是非常冒犯的事 在多數的狀況下,你在寫作的時候甚至都還不能確定下一句寫的是什麼,但一個考題就要這麼霸道的用你已經寫出來的句子來判斷邏輯,是很不合理的。 成蹊 你的詩作〈家變〉,跟王文興有關係嗎? 羅 沒有關係,純粹就是想寫家變而已。 成蹊 因為父親在你的作品呈現了一種較為木訥、沉默寡言,但是會以實際行動付諸對子女的關愛,我們很好奇為什麼父親形象在你的作品裡佔了這麼大的比例? 羅 其實我和我老爸的關係一直是既親密又緊張的,我覺得可能每一個有點叛逆的小孩,跟他的父親都會有一點矛盾的情緒。小時候我一直覺得我老爸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我其實是非常仰慕他。但是到了後來,我自己想要去辨認我身上有哪些是來自我父親,一方面想要擺脫他的影子,另一方面卻又希望自己可以變得像他,我一方面覺得好像自己正在呈現一種他已經展現出來的樣貌,然後慢慢的成長,但一方面我又很矛盾的想要把他留在我身上的東西一一抽離。再者,其實我爸會從他的立場來看哪些可能是我需要考慮,卻沒有想到的,他也不會直接告訴你可以/不可以或去做/不做,像是高中時從自然組轉到社會組,他就告訴我要想清楚社會組的出路,他就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說出他的一套道理,但不會告訴我什麼是他覺得好的。 成蹊 所以你喜歡這樣和父親的相處模式?還是說你已經習慣了。 羅 父親對於每一個男孩而言都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所以男孩在成為男人的路上,其實很多時候你是先模仿父親,然後再甩脫父親,最後發現沒有必要甩脫父親,有一些也沒有辦法甩脫,所以就跟父親和解。在自己的成長過程當中,藉由與自己所認知到的父親所呈現的男人形象,去進行非常激烈的糾纏和內在價值觀的衝突和碰撞。 成蹊 你提到父親是每個人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那往後你遇到其他人的時候,會不會直覺地找與父親形象相近的人,然後與他來往呢? 羅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一直在尋找各種父親的可能,譬如我剛剛說我老爸是個怎樣的老爸,但是其實在很多別人的身上,其實你也可以看到更多人他們是如何扮演老爸或是扮演一個男人的角色,所以我自己會這樣去認知我自己的社交圈或是我戀愛的對象。 成蹊 你覺得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有你父親的影子嗎? 羅 我覺得不是影子,是我在我老爸身上沒有那麼直接得到的東西,我去別人身上找一個會很直接對我說他的感受的男人。 成蹊 那你覺得這算是一種戀父情結或是說你在尋找心目中想要的父親形象? 羅 我覺得不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而是他已經給了我很多了,但是我更貪心的想要,我自己在潛意識裡可能一直在尋找完美的父親範本或是完美的父親典型,我也同時不停地在建構一個理想中完美的父親。 成蹊 除了父親形象外,城市的書寫也在你的作品佔很大的比重。 羅 在我自己去探索城市的年紀其實是從台北開始。在青春期成長的階段,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台北了,所以我對於城市的探索和城市的認識都是以台北為主。 成蹊 你覺得你跟台北是一種像是戀人之間的關係嗎?是過去式抑或是現在進行式? 羅 這樣講好了,我每次離開台北都會覺得格外的放鬆,譬如說生活的壓力、工作的壓力,總是太多的人、總是太多的車,但是台北雖然有那麼多缺點,可是有時候你在外地,你就會突然想起台北某些可愛的一面。 成蹊 有點像與原生家庭的關係,不見得所有東西都是正面,但再怎麼說台北都是一個有情感上認同的地方。然而在台北生活了這麼久,香港作為一個經常造訪的城市,會不會覺得前者像是舊愛,而後者則是新歡? 羅 台北永遠是我的家,而香港是我的第二個家。 成蹊 那你覺得自己在觀察香港這個城市時已經跳出觀光客的視角嗎? 羅 對,因為我去香港其實也是過日常生活,跟著我們家老爺去吃茶餐廳,可能晚上他要做菜我們就去菜市場挑菜、抓幾條魚。在香港的時候反而全然地放鬆,然而香港步調很快,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趕什麼,大家都很匆忙急促,如果生活在那也許很難快樂起來。 成蹊 在《樂園輿圖》一書裡提到愛滋病和藥物濫用的問題,之前英國有個歌劇提到愛滋和藥物的問題,他們好像找了一百多位小學生參與演出,但是之後因為壓力結果都退演了。那你覺得即便題材碰觸到比較敏感的話題,文學作品依然必須要反映現實嗎? 羅 這其實是一種文化現象,尤其是像愛滋這樣牽涉到疾病和死亡,疾病、死亡和愛情,其實一直都是文學的母題,所以姑且不論他是不是用愛滋的形象被表達出來、被書寫。 成蹊 即便大家都知道愛滋不等於是同志族群特有的疾病,但還是很多人會把它和同志族群貼上標籤。 羅 應該這樣說,愛滋這個問題為什麼在同志族群裡這麼重要,是因為即使帶原者並不全然都是同志,但是做為一個同志,特別是男同志,也唯有愛滋這樣的疾病,會有可能因為同樣疾病而奪走你很多的好朋友。愛滋對於男同志之所以會這麼關鍵、這麼重要,是因為它是唯一有可能這麼深刻而廣泛的影響到你自己的人際關係的一種疾病。 成蹊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許多讀者會喜歡你的作品的原因,特別是和你同一世代的人會有很強烈的共鳴感,因為你書寫的東西其實都是非常強烈且極具真實性。 羅 散文對我來說是相對單純的,散文確實就是映照我這個世代、生存城市的這個當下,那些在邊邊角角、大家可能很忙亂就讓它們過去的那些,我試著把他們抓住。其實散文對我來說,它確實是沒有這個時代就不會有這樣的作品成果出來。像我三月底在聯合副刊有一篇〈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其實那一篇就是寫一整個世代的思維和恐懼,網路上的迴響也爆炸多。我的意思是散文書寫對我來說就是想把某一些東西留下來,那些東西可能對我自己、同個世代的人、在同一個城市、同樣的時刻長大的人,共同經歷過一些集體記憶的片刻,只是經過了之後我們常常忘記這些東西,去寫散文其實就比較想把它表現出來。
AI革命進行式
AI革命進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