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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見

中時電子報/廖玉蕙 2013.05.22 00:00
他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卻是生命的曾經。在這樣的雨天,我們再會。我忽然憶起那年來信過後的長段約會日子,也是一逕陰雨綿綿,陰裡來、雨裡去,畢竟情深緣淺,誰都沒敢提議衝進風雨裡去。

那兩年,心頭總是炙熱,感覺有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朦朧愛戀盤據,除了上課,我總和H離得遠遠的,在保守的年代,師生關係在中文系猶如父女,神聖而不可褻瀆。然而,對學識的傾慕、對風趣的嚮往,全都轉化為莫名的痴狂。我閃避他上課時微笑的雙眼,卻常對著他的背影失神。少女情懷總是詩,喜看愛情小說的我,嫻熟所有悲劇的套式,對沒有結局的單戀早有心理準備。H寄居泰順街,傳說門上懸了本繫著原子筆的留言簿。老師在家,揖客入門;老師出門去,拜訪者取筆留言。一個午後,我去和平東路上的美術社買毛筆,挑好筆,走出店外,站在十字路口上,左右徘徊。手裡H的地址,被手心的汗水沾得濕濡,幾乎擠得出水,心跳咚咚作響。是個秋日,蕙風和暢,我卻一身是汗,感覺世界轉瞬即將崩裂成為廢墟般的絕望。

繞過來,走過去,黃昏忽焉降臨。我像世界末日的聖徒,心一狠,腳不沾塵地直趨泰順街。不給自己後悔地按鈴,卻久久不聞回應。所有的掙扎矛盾都放下了,呼!幸好老師不在家,我鬆了口氣,得到救贖。取下筆,原想在簿上留言,斟酌半晌,終究放下,怏怏然離開。啊!萬萬沒想到這一取一放,人生因之殊途。

大三開學,得知H終於如傳說中的轉去南部公立大學任教,我躲到教學大樓外的濃密楓樹下,讓眼淚慢慢順著臉頰流下,那是我繼喜歡上高中的歷史老師後的第一次情感受挫,我心中失落悵惘,像放學後人潮散去的教室,空洞中浮著微塵;但你一直知道,結局必然如此,這不過是印證。

距離和時間淡化了濃烈的情感,澆滅了少女的痴狂,我一顆隨時提著的忐忑的心終於逐漸復歸平靜。我自嘲自作多情,慢慢學會放下。大三下學期,我參加救國團舉辦的「全國編輯人研習會」,僥倖被網羅進雜誌社裡擔任編輯,半工半讀,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安穩。雜誌社裡,工作量不輕。主編每日殫精竭慮思考如何找到好稿子,腦子轉啊轉的,轉到了我熟悉的老師身上。於是,H教授和J教授成了總編的口袋人選。當主編將這個重責大任交下,我猶疑徬徨,不知如何拒絕,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幸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像天花一樣發作的戀情已然慢慢結了痂,只要不去摳它,就不會流血,也不再覺得疼痛了。不知情的H欣然應邀,就這樣南北魚雁往返了許久,編者與作者的寒暄,學生與老師的界線,我把持得很有分寸。而H的稿子總在預訂的時間內抵達,他也將作者的角色扮演得恰如其分。於是,H和J教授深入淺出的詩學和戲曲文章於焉陸續上場。這一招真厲害!那些年兩位教授應邀撰寫的稿件都榮獲重要的學術「金筆獎」,分別為他們教授生涯打下了根基,最終兩位教授也都成了台灣學術的重鎮。

〉〉訴盡相思 束手悲傷

夏日來臨,蟬鳴不斷,焦慮像傳染病頃刻瀰漫即將結束的課堂。同學無心向學,在堂上傳紙條、講小話,內容圍繞著預官考選和找工作的進度,當然還有隱隱孳生的離愁別緒。大夥兒都恍恍惚惚的,感覺前途茫茫。我也首度面臨工作的困擾:母親央人在故鄉的中學幫我謀了個教職,主編則苦勸留下,不肯放人。我勢必在兩者間做個選擇,難以處理的其實不是選擇而是遊說。對文學的愛好、對北部文學環境的流連,相形之下,回鄉教書的穩定職業從來不是我的考慮選項。然而,母親的強勢及一向以來對母親的慣性屈從,使得簡單的問題複雜化,我陷入苦戰,負嵎頑抗,未知如何收場。日子過得挺不好受,母親的催促在父親的筆下雖多了份溫婉,但她咄咄逼人的氣勢仍不時從腦海竄出。

焦躁徬徨間,天外忽然飛來一封爆炸性的信,是H寄來的。信很短,一眼就瞥完:

「年齡像一頭獅子追趕著我,我也不能免俗地即將投入婚姻。訂婚在即,可是,我一事不明,心裡一直不得安穩。我是愛著妳的,從一開始就如此,不知妳對我可有同樣的感受?」

我拿著信的手狂抖起來,整個人像被一枚強力炸彈命中,腦漿迸射,屍骨無存。我倚在工作桌旁的大柱上,背對著同事嘩嘩流淚。這世界太荒謬!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被硬生生剔開來,血流如注。可我不知有誰可以傾訴,二十二歲的荳蔻年華,從未經歷任何滄桑,全然不諳世事,只是一派天真,一下子禁不住,被這封遲來的信給擊得潰不成軍。白日,無語俛首,保持鎮靜;夜裡,躲在宿舍的下舖,蒙被開始痛哭。我緊咬牙根依舊止不住抖動。學校宿舍寢室內,六人一間,其餘五人在中夜無端聽到我壓抑的哭泣,擤鼻的聲音,沒有人知道我發生了甚麼事,因為行止太秘密,一副拒人千里態勢,沒人敢起身探問,那時的我實在太年輕了。

接著,H密集北上。我們喝咖啡、走小道,將幾年相思訴盡;然後,再帶著悲愴的情緒回到現實。訂婚喜宴已訂,喜帖已發送,膽小的兩人對叛逆都不在行,也缺乏膽識;我們絕口不提有無其他改變的可能,兩人都只是束手的悲傷。H怎麼看待這樣的約會,我無由得知;但我是明白自己的,我對未來沉默,是因為對自己沒有把握,所以寧可只是傷心。然而,因為確知沒有希望,於是備感珍惜;我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樣奇怪的心理!

H結婚那日,正好是我們舉行謝師宴的日子。那夜,月光分外明亮。我在謝師宴裡缺席,母親為我訂製的白色禮服,懸掛在寢室的白牆上,像具蒼白的屍體。自小我就是沒辦法收拾自己的情緒,歪躺在空盪盪的宿舍上層床上,盯視著窗外的一彎輕淡弦月漸漸沒入雲裡,感覺我的人生仿若幽幽流水,從眼裡、從頰上、從耳根邊流過,一個晚上流去了半生。

〉〉一夕相逢 勝卻無數

日子還是不停地往前奔走。我們就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似的恢復編輯和作者關係,然而,我知道其中不可能沒有變化,再無法回到純然的師生了。官運亨通的他,在結完婚後,一路扶搖直上,從南部又逐漸轉戰北上,系主任、院長,一路迤邐,作品積累數十本,堪稱學術、文學兩得意。我們偶或在文人聚會中邂逅,只是遙看頷首。接著,他舉家移民加國,我們從此再不相往來。

是這樣的緣會,注定緣鏗,他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卻是生命的曾經。在這樣的雨天,我們再會。我忽然憶起那年來信過後的長段約會日子,也是一逕陰雨綿綿,陰裡來、雨裡去,畢竟情深緣淺,誰都沒敢提議衝進風雨裡去。

「幸好是這樣。」我從H正盛讚妻子賢慧的餘音中回神過來,笑著跟他說:「若是當年我們夠勇敢,如今也許沒能如此美滿。我不可能如你妻般隨順你,為你放棄工作;我肯定你也不可能像我先生一樣全心支持我,做我的後盾。」

最後,我們都同意,其實,由衰轉順的關鍵,是我們都拿到最好的一張王牌──各自的另一半。沒有他們,我們的人生未必能由黑白轉為彩色。

夜闌了,人靜了,我們帶上剩菜,再度推開餐廳大門,在向右走、向左走的分界,彼此鞠躬稱謝,相約若有下回,定要帶上另一半與會。一抬頭,發現雨停了。我驀地想起四十年前夾在書頁裡,他寫給我的字條:「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我加快腳步,走向回家的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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