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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達,請帶我回家14:算命

立報/本報訊 2013.05.12 00:00
圖文■何靜喇嘛舉起手,指向遠方,我望著遺憾的過去、迷惘的未來與困惑的現在,還沒往前邁向一步,腳下的路就消失了一半,看不到盡頭。算的命,沒有結果。而綠葉,終究會回歸塵土。

宿舍的屋頂,是我的秘密基地。無論是濃霧的清晨、下雨的傍晚、颳雪的黑夜,都有孤寂的足跡存在;這裡是我知道德里藏族青年自焚的消息後,和大家去參加葬禮前獨自默哀的地方,還有當龍王來探病時,和我一起曬太陽喝酥油茶的廣場……站在屋頂上,能俯瞰整個達蘭薩拉城鎮,同時能知曉一個年輕人的夢想。旦正是師資培訓班裡年紀最小的一位,也是始終陪我分享秘密基地的學生。

從商之夢

每天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不知何時開始,屬於一個人的屋頂,會有另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散亂的椅子上讀書。旦正剛考進培訓班時,正要從學校畢業,中文程度仍需加強,才能拿到去南方大學中文系教書的工作,所以在後期,旦正利用時間加緊學習,我有時在屋頂閒逛,有時幫他補習商業漢語。旦正高中還沒畢業就流亡了,現在他最想要的是進修商業貿易,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成功的企管人士。

旦正的父親是一名小公務員,家裡還有一個弟弟與繼母。旦正說,以前在老家時,他不喜歡讀書,跟著朋友到處在街上混,那時看到電影中的古惑仔覺得特別酷,所以就學打架、泡網咖、逞強鬥狠,常常惹父親生氣。直到在流亡的歲月裡,轉眼間,他已經從17歲的小夥子長成22歲的青年,從以前被呵護備至的長子變成會煮飯、炒菜、洗碗、洗衣等等自理一切生活起居的獨立大人。如今,旦正通過自己的努力,如願地在大學中文系教書,或許還可以申請商業相關科系的大學,繼續深造,不管環境多麼艱難,旦正依然往夢想努力前進。

就在東方

有幾天,旦正消失了,上課請假缺席。一天晚上,有人敲了敲房門,我打開一瞧,掛在旦正脖子上的白色佛珠晃呀晃,旦正悄聲地說:「老師,我想跟妳說幾件事。」我請他進來坐著,旦正沉默了許久後開口說:「老師,抱歉這幾天沒去上課,在老家的奶奶去世了。還有,我跟白瑪起了衝突,對她發了一頓脾氣,吼了她!」我看著旦正說:「奶奶是不是在睡夢中自然往生?」旦正說:「是。」我說:「奶奶生前一定很疼愛你,你現在不能陪在她身邊,就多為她念佛祈禱,她會收到你的祝福的。還有你已經是大人了,有什麼事好好溝通,不要亂發脾氣,白瑪年紀比你大很多,是你的長輩,明天去跟她道個歉吧!」我們互相望著對方,我說:「明天中午老地方見?」旦正那未脫稚氣的臉,微微地笑了。

旦正當初是與家鄉的一位青梅竹馬在雙方父母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一起跑去拉薩,尋找流亡的接應管道,失蹤了一陣子後,旦正的父親、繼母與旦正朋友的家人著急地一起搭車到拉薩尋找他們。後來,他們為了躲避家長,旦正也與朋友失散了。找到旦正時,因為朋友不見蹤影,所以大家就去找喇嘛占卜,詢問朋友的去向。去寺廟找喇嘛、高僧占卜是藏族文化裡的一部分,小至做了惡夢,大至婚喪喜慶,都會參考算命的結果,通常藏人占卜不是為了求財或改運,而是一種尋求建議、順應自然的態度,因為信仰在藏族生命裡是最重要的。

結果那位喇嘛說,往拉薩的東方一直走就會找到旦正的朋友,當大家朝著東邊走時,真的在一家網咖裡找到了!旦正朋友的父親因為心急,當場賞了朋友一個耳光,年輕叛逆的朋友就衝出去,頭也不回地跑掉了。後來第二次去找喇嘛占卜時,喇嘛說這次找不到了,除非是旦正的朋友自己願意回來。

最後,旦正的那位青梅竹馬,在跑遍了許多地方後,回到了家鄉與父母團聚。而旦正仍然選擇離開西藏,父母尊重他的決定,親自送他。一直以來,繼母待他如己出,但是他從來都只稱她為阿姨,就在流亡的那一天,他開口叫了繼母一聲媽媽。

幸福

我的藏族朋友們曾經教過我,遇到不開心的事或者是生氣時,要深深地呼吸。當你吸氣的時候,想像你在接受別人的困難;當你在呼氣的時候,要觀想將自己所有的幸福送給別人;就這樣保持放鬆呼吸的當下,會更了解別人,自我越來越渺小,同理心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關心別人……這些不只是理論,而是我在藏族學生們身上看到的特質,也是我一生受用的教導。

旦正喜歡摩托車,在家鄉時曾經與朋友組成車隊繞聖湖旅行,在達蘭薩拉有時也會借朋友的摩托車兜風耍帥。離別的前一晚,大家在山頂酒吧玩到很晚,已經沒有計程車回去學校宿舍,旦正與朋友騎著兩台摩托車,在山路上來回接送。我們最後一批師生一起牽著手,緩緩走在半山腰等待旦正,突然摩托車的前燈出現,我逆著黃色的光暈望去,又一次看見旦正靦腆的笑容與單純的眼神,他說,「老師,上來吧!」坐在摩托車上,天上的星光不只是閃爍的小點,它們蛻變成一連串的光束,特別耀眼,吹在臉上的微風,好想用雙手一把捧住,然後又學會放手,任由紛飛。

我祈求,往後的日子裡,流亡者的命運不再被人決定,而是由自己揭曉答案。即使遍體鱗傷,也要把人生中消失的那段路,慢慢找回來。活著本身,已是救贖心靈的良藥。(下下週續)

俯瞰達蘭薩拉。

未知的命運。

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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