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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時光

中時電子報/李時雍 2013.05.01 00:00
同一場霧,氤氳著同一扇窗前。

抵返時,細雨如散開的線絮,紛落在葉梢和鼻尖,覆蓋野草地。

再回到這校園山徑途中的咖啡屋,廊簷顯得些許頹舊,門虛掩,標示說需自行從中使力向兩側推開。室裡昏暗,瀰漫著長冬潮濕的氣息。往常習坐的那一排臨窗座椅擱置有雜物。

坐在同一扇窗前,面對著的是牆上懸掛那幾幅好熟悉的海報,波赫士肖像、《亂世佳人》劇照,義大利畫家馬托諦(Lorenzo Mattotti)為安東尼奧尼生前最後一部電影《Eros》所繪插圖,愛人擁抱成蔚藍大海裡永恆屹立的石岩。拭淨窗玻,目光尋跡林徑,直到盡頭葉梢,是那幾年靜靜讀書那幢巍峨高出的學院建築。

時常我在午後上山,直到夜暗燈熄離去,一路聽著腳下踩過落葉破碎的耳語。途經那小屋,屋裡固定放片的電影社團正好散場,跟在學生群中,旁聽著他們談論的導演話題。那年我更習慣獨自在黑暗的房間裡,看片,租片,在城區那幢一九三○年代興建的老戲院「有樂館」舊跡、如今的影像資料館,在靠近城隍廟的二輪影院。

唯有一次,我為了看塔可夫斯基《鄉愁》提早離開研究室,那夜咖啡屋裡寥寥幾人,餐後更形空寂。放映者撤開桌椅、架起投映幕,就續後與我們說,今晚不好意思沒有中英文字幕。在我不及猶豫是否離身返家前,那黑白畫面裡濃濃霧氣裡披衣行路的一家人,逕直走向了湖與荒原;女聲歌謠,同步著悲傷的管弦和詠嘆。夢魘般鏡頭,揭幕俄國詩人為了創作歌劇而前赴義大利找尋流亡隱跡的音樂家老人故事。

當年懵懂看完那同樣是塔可夫斯基去國流亡之後的倒數作品。在陌生的俄語和義大利文中,留下一幕幕漫水的廢墟建築中涉足尋路的詩人身姿。當時我終於為了時常被提及的最後一個影史鏡頭而留下看完:詩人護好手中小小燭火,燃起又滅熄,一次兩次,走過水池,如弔亡儀式,達成老人的遺願,點起燭光,九分鐘,一個長鏡頭。

後來陸續看過更多,《伊凡的少年時代》、《鏡子》、《犧牲》,攝影集《Instant Light》,然而流亡與鄉愁距離得我像霜雪霧封北地,像那一聲犬獸嗥叫,迴盪而終歸虛無。

去冬,參加學術會議之故,赴抵北京香山,卻遇上一場驟雪,困身旅店多時。其中一日天候稍緩我循路而出,直走到山腳市集。公車站烘暖的熱氣及狹巷廊簷滴雨下的叫賣攤販之間,途經了一間不甚顯眼,瀰漫霧氣的咖啡室;駐停,抬頭看了看,店名巧合取自塔可夫斯基著作《雕刻時光》。回到會場,與會的導演正談到當初拍攝《玉卿嫂》的第一個運鏡,如何讓他回想了年少時所看的維斯康提電影。復走進細雨,我撥通電話給妳。「喂」的那刻,彷彿走過了好遠好長的霧與路的鏡頭,莫名地我想起電影最後,那一點微顫燭光所終抵達的彼處。心裡遂浮現了終場配樂的那一段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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