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頂端
|||

蕃新聞

熱門: 世大運 柯P 霸凌

三少四壯集-畸人

中時電子報/林俊 2013.04.16 00:00
好吧,容我用傳統的小說筆法開場,雖然時隔多年,我一眼就認出他,鏽逗桑。他瘦削形體的唯一落差是頭髮盡成了灰白,但髮量未見折損,學生式的斜肩著帆布包,讓我確信他是從蟲洞鑽出來,但時間沒有治癒他一身不安且哀傷的酸味。是個大型演講場合,太強的冷氣滲著芳香劑,講演者勤於跑碼頭因此講得像乳酸菌飲料,順口但喝了就忘。

鏽逗桑漾著恍惚的笑走向講演者發問請教,接下來的短暫時間內,他將會像一具電路板故障的機器人,重複相同的動作;問畢,點頭道謝,退後到角落,遊龍般趁空隙再上前發問相同的問題。講演者終將神色惶惑,邊答覆邊搜索遁逃的路線,也尷尬測試自己惻隱之心的底線。

恍然如昨。那是我職場生涯的第一現場,號稱島國最早開張、引進東洋軟體的廣告公司(之一?),在其祖國是窗邊族的倭寇後裔渡海而來成為一早就在公司如七爺八爺出巡的高級顧問,西裝的金鈕扣熠熠發光,呼叱員工像他們祖輩當年治理生番;經營者則是受過完整的被殖民教育、過度使用敬語到令人作嘔的小氣鬼歐吉桑;櫃台兼總機的工讀生在電視台歌唱比賽節目衛冕了幾關遂自覺是個小明星,隨時煲著電話粥。每天,我嘗試將自己塞進小位子的小框框,一如將學了二十年的方塊字塞進商品的神龕以為牲禮供品。

經營者鄙夷地訓斥我們一群菜鳥:「你們等於是才進門當學徒學功夫,居然還有薪水拿。」好像我們是一群不知恥的剝削者。那時西門町的「巴而可」廣告女郎畫著一張油紅大嘴咬著一把大蒜,我們替中森明菜老是氣勢上差松田聖子一截而莫名著急,「自力救濟」、「街頭抗爭」、「肢體衝突」、「我有話要說」是新興的民間話術,我們為之亢奮起雞皮疙瘩,還是每天搭老舊電梯走進老舊辦公室,能夠做、做得來的事那麼少且瑣碎。一部嗆俗電視廣告問大家:一百萬新台幣能買什麼?答案是一部進口轎車。每天下班,走進煙塵滾滾的南京東路,赤紅太陽在背後咚咚的往下掉。覺得窒悶無有出路,好像自己是數百年前愚人船上的一員,因此放任愚蠢地渴望有個教宗、祕教教主給一個傾全身心效忠的完美理由。

老舊公司一半組織如同起司充滿孔隙,資深老鳥對著玻璃窗梳著他稀薄的頭髮,鏽逗桑伴隨傳言現身,裙帶關係塞進來不支薪的閒人,大家容忍容忍當是做善事吧。然而職場不是傳統的公門好修行,儘管瞭解,但無人能忍受一個心智、言行不能納入規範,且自體系脫逸、無有產能的畸零人。默片《摩登時代》的卓別林精靈地成為一個時代的蜂螫,更魅惑一個時代,而我們看著一個文瘋子在整個樓層、在會議進行時,如薛西弗斯重複的來回、起坐、沉思,痙攣般勾起了我們內心深層的恐慌與噩夢,人人心裡都有一個鏽逗桑。很快諸路人馬去向經營者告狀,帶著無可辯駁的狀詞:「通往地獄的道路往往由善意鋪成」,你要我們在地獄工作?

晚霞滿天的下班路上,鏽逗桑獨行在我前面,逆光成了輕盈剪影,無汗無垢,看不出年齡。第二天他不再出現,曾經受其輕微騷動的小職場機器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得以煩惱應該煩惱的,鬥爭應該鬥爭的,企圖打造一條天堂與地獄之路。

社群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