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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餐桌阿修羅

中時電子報/黃麗群 2013.04.10 00:00
我們切割,我們嚼撕,我們避開特定話題,我們各種滋味有偏愛。有時就單純是口中出利齒,腹內冒強酸,然後把萬物吞下去。

在某一類端正的餐廳裡我總在東張西望。衣冠與飲食,餐巾與刀叉,看著是天衣無縫,其實多矛盾啊。畢竟沒有什麼比畫皮著衣這件事更遮掩心腸,但又沒有比什麼張嘴露舌這件事更暴露底細了。也或許這是為什麼大家需要餐桌禮儀:我們切割,我們嚼撕,我們避開特定話題,我們各種滋味有偏愛。有時真的可以非常粗疏,非常快樂;有時就單純是口中出利齒,腹內冒強酸,然後把萬物吞下去。

例如三點鐘方向那一群親戚聚會,每個都捏著手機玩Candy Crush。四點鐘那一桌也是。據說這遊戲全球玩家累積總時數已經超過十萬年。許多人抱怨現代人在真實人生裡也只願盯著手機,我不以為然:任何可以讓我迴避無意義眼神接觸與辭令的東西,都是好東西。想想在這一切發明之前我們度過了多少百無聊賴的社交時分,我不相信你真心認為那都有意義。你或許會問既然如此幹嘛一起出來吃飯?那也沒什麼,反正大家都要吃飯。

十點鐘方向是西裝套裝都皺了的上班族。一些大的抱怨與小的反抗;一些小的吃喝與大的算計。一些反覆。一些困局。一些何必。

十二點鐘方向那顯然是一對剛開始約會的男女,樣子都很整齊,你完全可以想像女方是外商銀行的人事專員而男方大約是放洋回來的分析師,彼此眉眼尚在偶進偶退,尚未說定,因此有講不完的話,甚至討論起了瑜伽……他們吃得很慢,偶爾為對方佈菜,隨便講什麼都有對方接著笑下去。奇異的是他們看起來都真心覺得那些事值得笑。

這讓我想起一個有趣的都市傳說,是一個男人與他當時穩定交往女友的小故事: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一個禮拜約有兩三天會在女孩家裡晚飯。女孩與家人同住,餐桌上總有當日新鮮的熱的家常菜,偶爾興致好,大家也飲一些酒,飯後喝茶,吃點切好的水果或甜點,她再送他下樓回家。

直到一陣子之後,那女孩才赫然發現,男人酒足飯飽,鼓腹離開,回到自己家後,便打開冰箱偷吃不知留在那兒多久的一碟剩菜……你知道這當然不是字義上的「偷吃」或「剩菜」而已。當然,兩人的飯從此再也吃不下去了。她說:「我想他消化能力這麼好,或許比較適合吃剩菜。」

「吃飽了嗎?」桌子對面的人忽然一問。我回過頭來,笑一笑。「很飽。」

這個人尚年輕,進食時模樣文雅富教養,讓人直覺他還沒有被人心裡的髒弄得太髒,還沒有像一條老狗一樣學不會控制自己也再也不去控制自己。當然,仍有一點人間的小小心計吧,如果全然沒有,又未免太乏味了,但終究還來不及敗壞。也因此我非常想問問這張還很陌生的面孔:你想過現在面前這個正帶妝微笑的人恐怕是屢業屢犯、罪投人身的阿修羅男子嗎?你可明白那些易怒,善戰,嗔恨,鬥爭,驕慢微惡的苦與美?但我懷疑他根本沒有聽過經驗過什麼叫做修羅場。他真好運。

所以我當然也只好繼續微笑。「去哪裡散散步嗎。」對方說。我點點頭。心裡想著天哪,若有另外一個我坐在旁邊,必定有一千萬句口中吐火的各色譏笑吧,但可怕的是,那若是別人,逃開就好,若是自己,你要去哪裡?

就只好遮住頭上快要冒出來的角和手裡的爪子,去散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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