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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之歌

中時電子報/李渝 2013.04.02 00:00
出場表演以前,水族館的海豚得餵食高單位鎮靜劑。

這一則新聞並沒有讓人覺得有什麼了不起。首先,科學家們早就說過,生物之中海豚的智能不但和我們人類最接近,而且在收授訊息方面還更靈敏,例如英、美等高科技國家就利用牠們作海底偵探,那麼如果人有恐懼症,海豚自然也會有,人慌張起來得吃鎮靜劑,海豚自然也得吃,何況服食鎮靜劑的利與弊科學家們都還沒達成協議,這時候讓類人的海豚為人類充當測試品,豈不又是最理想?

水族館的想法是,當初捕到海豚,沒有把牠剖腹剁塊賣給人人皆是美食家的國民們,反而給他取了個阿憨仔的可愛名字,放養在冬暖夏涼的水缸裡,由高薪聘自澳洲的海洋生物家特別照顧和訓練,足夠應付環保生態人士的人道主義要求了,況且私人經營得講利潤,保證每場演出達到水平是對觀眾的承諾,海豚不能維持良好狀態,萬一表演失常,營業就不能繼續,市民就會失去一項最具興味的休閒娛樂,本市一向引以為傲的庶民文化就會大為減色,何況一旦生意垮台了,難道有什麼人會來營救的嗎?

沒人關心此事,除了動物維權協會以外,會員們在市政府台階前拉出抗議的布條,要求官方下令停用。上回全市交通系統罷工都沒見露臉的市長,為這種小事親自接見,自然是因為抗議人士中有位知名公知,而市長的侄子又在競選立法委員的緣故。

抗議歸抗議,出場表演前,不管有沒有必要,工作人員也就照例把一大勺鎮靜劑攪拌在魚食裡餵給海豚了。

好傢伙,想不到也慌成這個樣子,演藝家在心裡嘀咕,對海豚生出同情心,決定這個禮拜唱完了就去水族館走一趟。

幾年前為了與世界接軌走向全球,官方大筆經費支持下,濱海的本市曾經舉辦過國際水上運動會,島嶼各縣市和對岸香港都組隊前來了,新加坡送來一位選手參賽,稱之國際而無愧。當時朝野歡騰盛況空前的景象不必再反覆說的,時間過去,運動會賽場一一變成了茅草發展中心和蚊子生態觀察所。捕到海豚的一年,某財團看出商機,買下游泳池和跳水台,改建成現在的「海洋生物博物館」,經營起了海豚表演生意。島嶼之有這項新奇的水上娛樂節目,還是歷史第一回呢。

表演都排在禮拜六的下午,為了配合學童們周末不上課。隨著大家攜老帶幼魚貫入場,演藝家找到後排的位子,也試著鬆弛心神,享受一下這放給自己的假日。

一個禮拜的戲唱下來,也真夠累人的。

觀眾席都坐滿了,大人們戴著遮陽帽,孩子們揮舞著小綵旗,電子樂快樂地響起來,訓練師笑露兩排白齒,高舉雙手出場,黃藍二色蛙人緊身衣越發凸顯出西洋人的健美身材。

在雷動的掌聲和嘹亮的哨聲引介下,舞台巨星一般海豚從水池中央躍出,孩子們高興地喊著憨仔憨仔。聽見了自己的名,海豚也一樣高興,先是在半空亮了一個迴旋姿勢,然後以美妙的弧線重新滑入水,隨口令開始了目不暇給的表演。

聰明伶俐本領高強,一個動作接續一個動作,跳躍翻騰奔馳,濺起晶瑩的水珠和浪花。觀眾席上洋溢著笑臉,歡呼聲掌聲不間斷。藍天白雲,陽光普照,水波閃盪,世界和人間都是多麼的生動活潑哪。

演藝家的心情卻不太一樣。

一輩子困制於藥物,這是像無期徒刑的囚犯,簽了終身契的奴隸一樣過活了。他一人愁起來。

眾人都覺得海豚自在又愜意,他卻覺得每個姿勢都訴說著失落惆悵,別人都賞心於動物臉上的永恆的微笑,他明白這不過是肌肉構造形成的,假笑底下透露的是憂傷。可憐的海豚,當牠在水道的閘門前等候出場時,怕不是跟患有舞台恐懼症的自己一樣,也在努力地說服自己,跟自己在奮鬥呢。

演藝家雖然資歷深厚經驗豐富,出場前也是得服用高單位鎮靜劑才跨得上舞台的。

觀眾都走空了,工作人員都收工了,他悄悄溜進了後台。

厚玻璃的那邊,海豚半浮半沉在水箱中,好像失去了知覺──難道也落在表演後的虛脫中嗎?演藝家躲藏在一個角落靜靜地想。

據說跟人一樣靠呼吸生存,為了不時要浮出水面獲得足夠的氧氣,海豚睡覺時一半腦子入睡,一半仍舊保持清醒,所以總是睜著眼睛睡覺的。

那麼是永遠處在失眠狀態中了。時鐘一秒一秒滴答走,窗框從黑轉成白,這種守著漫漫長夜的辛苦,能睡覺的人是永遠不能瞭解的。

海豚搖了搖尾鰭,晃了一下身子,不能闔的眼睛看過來。

平和溫順的眼神,沒有譴責怨恨,像似看見了玻璃這邊的自己,卻又不動聲色,似乎依舊在半睡半醒的恍然中。

太不公平了,演藝家想,只不過是迷了一次路,被人逮到了,落入人類的手中,一輩子作奴隸過下去。難道不可以回到以前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嗎?

聽說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被關在海底監獄裡的海豚們的親友會偷偷游過來,在鋼絲網的外邊探望他們,跟他們說安慰的話。

水底有個閘門絲絲冒著小水泡,像似通向活水的樣子。那邊就是海嗎?

如果去把閘門打開──他突然想。

別做夢了,不要說怕水的自己像木頭一樣浮在水面都不能,還去打算潛入什麼水底的,何況閘門就算設置在不沾水的地方,一輩子只會唱戲的人能打開那重重疊疊的科學機關嗎?

他跟阿憨仔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乘沒人在場,又摸索出水族館,坐車回來了城裡。

在後台的小房間裡一邊卸妝一邊開始惦念起海豚來。他用衛生紙沾一點凡士林油,湊近水銀斑駁的鏡子,抹去眼睛周邊的厚膏和兩頰的油彩,那海洋生物的小黑眼睛現出在人眼旁,還是一樣的和平溫順。

那麼你何必去吃鎮靜劑呢,演藝家對鏡子裡的眼睛說。

聽說生存環境糟到忍受不了的時候,就像不想活的人類中的一樣,海豚就會用在水中憋氣的方法索性去了結的。

作業結束後,現在演藝家不時會坐車去水族館,乘沒人時,偷偷溜到水缸旁的一個角落,就在那兒坐一會兒陪一會兒,講幾句悄悄話,哼幾句唱詞給海豚聽聽。

總是半醒半眠地浮沉在厚玻璃的另一邊,看見了他又似乎沒看見他。

無論有沒有親人來探望,可別做傻事哪,演藝家跟海豚說,你看,我跟你是一樣的,不也過得還好嗎?

當初打造運動會時,聰明的發展商利用本城懸於海岸的地理環境,把游泳池建在界海的岩台上,改裝成表演館時,觀眾席位雖然擴增了,還是保留在面向海洋的這一邊。從觀眾席看過去,池水和天空接成一片,水天一線,藍上加藍,一邊看表演一邊看海景,視覺上是沒有更遼闊開懷的享受了。

那麼,演藝家想,水池盡頭的外邊就是海了,游到那裡,奮身一躍,就能跨越鐵網的封鎖,落入海。

比人更聰明的海豚,每天在這一方水池裡周旋,想必是心裡曉得的。

但是為什麼總是游到那頭邊緣就停止,就繞回來,回到訓練師的掌控中呢?是因為生理功能受制於鎮靜劑,反應遲鈍了?還是因為明白,深受焦慮之苦的自己這輩子都得依靠藥物才能過日子,才能發揮長才,而只有人類才能提供條件的?

他輕輕敲了敲水缸的玻璃,「你知道,」他小聲地跟海豚說,「那頭圍牆外,就是海了,你是知道的。」

花了雙倍票價,買到面對表演台的第一排位子。如果能聽得懂訓練師的話,必定也能聽得懂他的話的。

總是巨星一樣海豚出場了。歡呼聲、掌聲、口哨聲,節目開始。

神情是無比的悠然自得,動作是出奇的暢快流利,比特技演員更大膽靈敏,比芭蕾舞者還典雅優美,這真是生物中的奇種,宇宙界的異類,人類生活的良伴哪!

不要再聽這套巧言謊語了,不要再給哄騙了,他對著海豚大喊。

海豚悠然游到了那邊盡頭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揮手大聲喊,跳出去跳出去!躍過圍牆跳出去!

沒有人知道他在喊什麼,或者在乎他喊什麼,一句句喊話像水泡一樣爆裂在空中。

沒關係,只要海豚聽見了就好,如果能夠在深海裡追蹤超聲波做偵探,就能聽辨出喧囂中他的呼喊,他深具信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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