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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火拼

中時電子報/陳雪 2013.03.22 00:00
橫街的日子裡,有一段緊張衝突時刻,都是因為拼生意。起初是我們隔壁的男裝店「寶全」跟對面「福龍」男裝打對台,「福龍」老闆是幫派轉行賣服飾,店員都是兄弟出身,店面氣派寬敞,是我們家的三倍大,店裡從幾千塊的鱷魚牌、企鵝牌,到兩三百的假鱷魚假皮爾卡登,西裝外套襯衫牛仔褲汗衫夾克皮帶皮夾應有盡有,靠近櫃台的透明櫃子裡,擺的都是名牌皮帶領帶跟內褲,還有一大特色,當時道上兄弟流行穿什麼,只消看看他們店裡模特兒身上穿的就知道,也算帶動風潮。

業績自是不用說,整條街最賺錢就是他們,店員多,開銷也大,收攤後吃宵夜像流水席似地,老闆夫婦倆很闊氣,有什麼好吃好用的也常送到我們家來。「寶全」男裝來頭也不小,夫妻跟兩兄弟帶上一個漂亮的妹妹,據說是從台中來的,資歷深,貨源足,店面雖小,打的是游擊戰。所謂游擊戰,就是看福龍這會兒專賣什麼,立刻拿來降價促銷,老闆高頭大馬,兩個兒子也是高大帥氣,叫賣很有一套。福龍老闆娘有一小舅子阿勇,剛退伍,性子很火爆,人卻是良善的,那時他剛訂婚,老闆有意在潭子給他開家分店,他當然賣力學習。

照例地,星期六日熱場子,街邊上人滿滿滿,鈔票潮水一樣滾進來,寶全不知又使了什麼陰招暗步,兩邊人馬在街心我們家門口就打起來了,那時真分不清誰是客人誰是賣主,自然也弄不清楚誰對誰錯,一陣慌亂中,突然有人哀號,人群從號叫聲裡中心往外退散,有人喊「潑硫酸了!」客人紛紛走避,媽媽衝出來把我們拉進去,不久就聽見救護車的聲音。

鬧了好一會兒,生意都別做了,客人零零落落地,連警察都出動。

後來我才知道先打群架,之後阿勇氣不過,跑進廁所拿了洗廁劑到寶全潑灑,老闆傷了臉,大兒子傷了眼睛,小兒子也被波及。

我們家的貨攤傷了幾件衣服,木板上還留下燒蝕的痕跡。

寶全在街市裡人緣並不好,因為好鬥,又是外來人,他們在台中做女裝起家,跑菜市場時跟我們遭遇,就一直釘住不放,在東勢菜市場就與我們產生紛爭,派人打傷過我媽,聲譽本就不佳,一開始到橫街目標就是我們家,沒兩年,見福龍男裝生意好,立刻開了男裝店,街邊上大家都說他們狠,但夜市討生活,不狠怎生存?我見過福龍的店員大哥拿槍到我們家寄放,說是風聲緊,我見過幫我們開車的叔叔後車廂放雙截棍、彈簧刀,風聲鶴唳,都想過會動刀動槍,可誰也沒想過,真正靠鬧事來的是個老實人阿勇,一小罐洗廁劑,使得老闆毀容,大兒子失明,小兒子掛彩,阿勇被判了刑,寶全老闆娘從一個凶狠的婦人,一夜白了頭,變成夜夜在門口指天罵地的肖仔。

哀矜勿喜,我爸媽是中立的,本就是小心謹慎的人,此後就更小心,我父母是目擊證人,兩邊都要他們作證,老實說,那天場面混亂,誰也沒法說清來龍去脈,照理說我們應該站在福龍那邊,因為寶全是商場上的敵人,過去對我們也從不留情,但爸媽誰也沒支持,選擇了沉默。

此後,楚河漢界,寶全沒再找誰麻煩了,這件事傷害了整條街人的心,做生意到這地步,太傷了。

那或許也是台灣經濟奇蹟的最後泡沫時光,一清專案啟動,股票暴跌,百貨公司開張,此後橫街服飾店生意恢復常態,依然是條熱鬧的街,但我再沒見過那般魔幻的光景了,那些兄弟,阿姨,鶯鶯燕燕,那些瀟灑在店門口拍賣的叔叔,都避風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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