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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書房:吸血鬼伯爵與其後世

立報/本報訊 2013.03.18 00:00
■唐澄暐有件事情但願我媽不要記得,我自己想到都不好意思。反覆讀著那些恐怖童書的某一天,我媽走來抱住我想親一下,但當感覺到嘴唇靠近臉頰時,我嚇得躲開了。我到現在都沒跟我媽說實情,在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要被咬下去了。

恐懼就只有那一瞬,當我與我媽的相對位置對齊了書中的插圖。我彷彿在被我媽擋住的視線中看到圖中的慘綠基調,和吸血鬼伯爵的火紅眼睛。但當我一掙脫,我媽問「你幹麼啊」的時候,我就回到了現實世界,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但又不好意思說。

現實世界中,即便在那幽浮鬼怪橫行的年代,吸血鬼都不算太可怕的東西,除非像我一樣忽然掉進了故事。吸血鬼無害到被拿來當數學教材,可證明吸血鬼不存在——如果被吸血鬼咬到的人會變成吸血鬼,又必須定期吸血維生,那不用多久,全世界就都只有吸血鬼了,既然這沒發生,那吸血鬼就不存在。(反正就算發生了,大家都一樣,那也就沒啥好怕了,我後來想。)

吸血鬼獵人的交換日記

況且,消滅吸血鬼的過程方式都寫在故事裡,這和各種無解的恐怖謎團相比實在令人安心不少,只是那過程艱辛且冗長。近代吸血鬼的基礎形象始於1897年出版、史托克(Bram Stoker)的《卓九勒伯爵》(Dracula),一個百年來打過無數戰役,有如基督山伯爵般神秘富有,如今只能吸血求生的不死東方貴族。

那些被卓九勒所傷,進而反擊的人們各自留下日記、備忘、診療紀錄或書信往返,交疊成小說的內容。首先是地產律師造訪卓九勒領地的旅遊日誌,外西凡尼亞的異樣風情讓英國遊客留下點水般印象,隨即被卓九勒古怪的待客態度所掩蓋。當他發現已成吸血鬼在陰森古堡中的囚徒,遊記便成了生存紀錄,甚至預留的遺言。

在歐洲的另一頭,兩位年輕女性藉著信札談論著她們的婚事,以及一件剛發生的古怪事件。新聞報導中一艘幽靈船靠岸,留下難解的航海日誌。沒多久以後,其中一位年輕女性陷入間歇的貧血疾病,時好時壞;另一人的未婚夫卻在遙遠的東歐遭遇不明事件,一度失去神智。

隨著凡赫辛教授如福爾摩斯般受邀投入調查,原本零散的記事文件以其診斷日誌為中心,逐漸聚攏並指向最糟的狀況——卓九勒已來到倫敦並在數地置產,企圖將此城佔為其吸血領地。面對能化身動物、操控心智、駕馭天氣且(最重要的)財力雄厚的吸血貴族,這群日誌寫作者只能正面迎戰,用盡各種法術封阻其據點,追殺至天涯海角,趁它弱點畢露時給予致命一擊。

來自遠東的疫病

卓九勒在小說中的存在一如其形象,若隱若現,多數時候難見其全貌,卻總伏於陰影幻化各種恐懼,襲擊亮處的主角們。主角們確實身處亮處;19世紀末的英國中產階級們,心智健全、舉止高雅,即便先後向同一位女性求婚,也能惺惺相惜、同仇敵愾;人們不分男女、不論結婚與否,都能大聲地說出對彼此的愛,因為那是一種情感以上,更為神聖的境地。他們即便痛失親友,也能立刻擦乾眼淚,克服極端痛苦的情緒奮力再起。

然而,再怎麼強健的心靈仍依附著軀體,卓九勒的襲擊便直攻主角們的要害。凡赫辛與醫生聯手搶救女性受害者的醫療過程,佔據了這本小說的大半篇幅。那位女性接連地失血而日漸衰弱,神智往返於清醒和幻覺間,搜遍當代病學卻找不出根治之道,只能求助傳統法術搭配上帝的力量。卓九勒的詛咒像是發源遠東的黑死病,不知是悄悄隨染病的死亡船漂來,還是藉由異國富商那些神秘的玩物散布;人們更無法確認,那些肉體的疾病是否導致心靈的失控,那些不正常人物的可怕舉止,究竟發端於何處?

獵殺吸血鬼是一場全面的身心靈淨化之戰。對於那些被咬過的人們,不僅要恢復其身體健康,更要使其環繞在宗教的照耀下,維持其意識清潔;催眠進入潛意識,藉以窺看惡魔的知覺。從國外進口的巨大貨櫃,每一個都是吸血鬼的藏身之地,必須全部用聖體來淨化。光是將吸血鬼逐出英國仍不夠,為了根絕禍害,必須毫不留情地追殺至遙遠異域、對手落後骯髒的地盤,讓他在陽光下灰飛煙滅。

陰暗處的反擊

在《卓九勒伯爵》中,正直與善良最後回來了,理智和高尚情操終究戰勝那些陰暗邊緣襲來的幻術、詛咒與狡詐伎倆。但史托克描繪的不只是邪不勝正,更為原本只是墳場妖怪的吸血鬼,增添了引人遐想的異國貴族情調。於是當規範鬆動時,人們便大方擁抱邪惡的一方,各種吸血鬼的變形獠牙,深深咬緊人們的期待。

光明與黑暗的界限不再明顯──凡赫辛教授穿起掛滿武裝的披風,見到妖怪就殺;人與吸血鬼混種之子,擔負起為人類抵抗惡魔的任務;更有蒼白俊俏的面孔搭配一頭亂髮,和面無表情女子的跨界之愛不知迷住多少人。也真有人想像了吸血鬼成為多數普遍的未來;《血世紀》是我近年看過最有趣的吸血鬼電影,當能被吸血的人類淪為少數弱勢,鮮血的爭奪在吸血鬼的當代都會中,形成社會衝突與變化的轉機。血在此已不只是生命,更是流動於世界的資本化身,而主角的身分恰如《卓九勒伯爵》裡的菁英們,只是如今擔心的不僅是血的匱乏,更要抵抗邊緣人類的身心污染。

所以小時候的題目也可以有一個非數學的解答:若真有吸血鬼,它們將毫不令人畏懼地充滿這世界。但我媽不是吸血鬼。

卓九勒伯爵Dracula作者:布蘭姆.史托克Bram Stoker繪者:愛德華.戈里出版社:大塊文化ISBN:9867059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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